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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地,宋千山于钟脚处瞥见一隙灰蓝色衣角,心内已猜知谢荣藏身。他迅疾聚气于足尖,虽大雨如若倾盆,却仍能够轻巧收身,不是走步绕至悬铃钟后,而是自挂钟绳索处跻身而入。
他出刀利落,又有雨声做掩盖,本已瞄准其下所立谢荣而去。□□手”之谢荣又岂是好应对的,只见他双目上顶,已然察觉来势,遽时收腰,两只手已先着了地,按破一层水幕,便往旁侧打翻而去,躲开了这一招攻击。
宋千山刀尖及地,刃身不弯,而是借着这股惯力翻身往前,又在这一瞬猛然弃刀,金错刀便承了这波力量往谢荣处径直射去。若是放慢来瞧,会发现刀尖正穿过雨珠中心,将沿途露水一分为二。被割破的雨珠重又随着坠落化作新的雨珠,如此,一把金错刀便化作无数利刃,恍如闪着银光的一道刺墙。
只见谢荣伸出手来,团旋运转,如若阴阳相形,他周围的雨幕竟渐趋扭曲,随着他掌心送气,而化成一棵虚空的繁树。除过主干与枝桠外,还点缀了不少松针似的银叶。
“接招吧!”谢荣忽往前疾奔,而后猛然推气,那棵有水化形的树便同他的金错刀劈面交锋,刀尖自树顶中心穿入,直至根底,却仍有余力。谢荣面上神色骤然慌张,似是不曾料到他的“荣手幻形”竟能叫人如此打破,连连往后撤去。
被切割的繁树亦仍往宋千山处袭来,只是一半向上飞去,另一半砌入地上水幕之中,消失不见。他抬脚飞上高枝,于其上凌波微步,蹈足如风,却并不是为给大惊失色的谢荣以最后一击。
这不过是切磋,而现下胜负已然决定,他是要去上赶着收回自己的金错刀,以免误伤了谢荣。而这时,一直立在一旁静观交战的谢枯亦似见势不对,拨袖探手而来,想要弹开那柄错刀,改变其走势,却还是叫宋千山早了一步。
最后一刻,刀刃就要没入谢荣的前胸,却已被宋千山稳稳捉住,收刀入鞘。想要将刀鞘滑入袖中,这才发觉浑身上下俱已湿透了,衣衫黏在皮肤上,丝丝冷意直穿入身子里。
谢枯此刻也已赶至,他拉过谢荣,将他前前后后瞧了一遍,见着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晚辈切磋已毕,还望谢老前辈遵守承诺,告知我那些女子被关押之所在。”宋千山隔着厚厚的雨帘,对谢枯说道。
谢枯抬眸,视线却穿过宋千山,往他身后某处高楼望去。暴雨不止,即便只是相隔三步之遥,宋千山亦看不清楚他的神色,过了片刻不见其出声,心上正疑其是否出尔反尔,或者并不知晓,而只是将他诓至此处、别有所图时,谢枯却兀地言道:
“城北碧血阁,今夜子时,那些女子便会被取出腹中婴儿心头血,没有人能够活着从那里出来。所以……”他话头稍顿,重新抬眸望着宋千山。
“阁主真的不打算加入我斩仙之盟么?”
“悬铃钟响,万户提窗。诸位也听见了,便在此与我做个见证。”吴凉收了视线,遍望过屋内大门小派众人,也往自己身前的碗中倒了杯酒,端至身前。
“真不是我吴凉不够尽心尽义,实是尧天阁主山鸡舞镜,丹凤栖梧,不愿自浊于我等泥涂之中。既是个人私怨在先,我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话毕,在座多有点首认可的,只刘谡挠了挠头,仍是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瞧着周围人的反应,亦只连连称是便罢。
这面宋千山得了消息,一心牵系在高逐晓与那些怀有身孕的女子身上,无论是否“斩仙”,今夜他必有一场血战。于是只同谢枯拱手道谢,并未再说什么,便转身往城北方向去了。
片刻以后,一身着玄黑衣袍的人自己持了把伞,手里另拎着两把,穿过雨幕行至这爷孙身旁,将雨伞递与他们,冷冷道:
“宗主有令,请二位往醉香楼吃杯酒,暖暖身子。”
【作者有话说】
“曳尾于涂”出自《庄子·秋水》,原文如下: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此处化用,表示敲钟者愿过隐逸的平民生活,也比喻在污浊的环境里苟且偷生。
第105章
昨夜子时, 囚车过了城门,兜兜转转向北,停在一幢繁华的阁楼前。月色朦胧, 一切都已陷入沉睡, 唯独这座流碧飞煌的楼,借着黯淡的银辉,以反折八面的碎光睥睨众人, 又将悬于正中的那块额匾照得亮如白昼。
——碧血阁。
高逐晓被人押入阁内时,数了数把守的关, 若不算上内里的,至少有五重。亏得阁外琳琅耀目,已叫人有所准备, 不然待她真个进至里间正厅时,或会以为此处乃是永昼仙境。
自下往上看,阁楼布局如同浮屠塔般层叠攀引,只是所有布造装饰,竟全都是以朱红色的琉璃制就。她立于塔底之心,脚下乃是一朵巨大的复瓣红踯躅,似在这凌光簌簌中随风梦幻地摇曳, 尽管此处根本密不透风。
每层楼前,又以圈环琉璃阑杆围住, 每十步竖一柱头,柱头上纹理繁复, 看不清楚镂刻形状。而每个柱头背后, 则各对应一间房。约略数来, 仅二层便有三十来间, 可见修筑之铺张奢靡。
这其中唯有一处, 昏暗无光,似与其他各处格格不入,便是她所在底层。门前虽摆了些古玩琉璃架,几扇三褶牡丹屏风,另悬着些书画字帖,可门后烛火幽微,阴风澹澹,总仿佛往外散发着冷意,不知其所居究底为何。
高逐晓再要细看,却已被人押着往上登梯,而后便进入二层一间房中。还未等摸清状况,便听门外闩锁声响,她推了推门,已叫人从外锁住了。
房内与外间是同样风格,布设精致华丽,寄居于此,仿佛金笼之雀。她原想着三餐饮用,或者御医诊断时,总是要开门的,哪知直至戌时定了更,都不见半点人影。直觉着想,今夜定有大变。
高逐晓回首,见着花几附近搁了几盘晶碟,其上躺了数颗指肚大小的琉璃珠,便伸手抓了几粒放在衣襟,而后悄声踱至门边,左右细闻无所异动,这才暗暗驱了真气,千万个小心地将锁拍断。可她人到底在门内,眼瞧着锁头就要硬生生摔在地砖上,忙自门缝中伸手去探,锁却反安稳地悬在半空,落入另一只手中。
她吃了一惊,却见对方样貌如若侏儒,此刻乌龟般匍匐于地,手指及唇,示意她噤声。
那人将铁索塞入门缝,递给她,便又“爬”走。高逐晓谨慎地打开门扇,又重新关紧了,见那人竟是依次溜至别门,同以真气催锁开门,悄然无声。里面的人或许根本不知道,门已经被打开了。
这般锁骨功法,江湖上善者众多,她一时也不知此人派属为何。但他此番行径偷摸,可知必非朝廷中人。
这时,她听到下面传来细碎的嘈杂,顺着阑杆空处看去,两人正于她身下密谈些什么。一人乃今日护囚的官,另一人似是这碧血阁的差。好在琉璃阑杆浸了朱红,并不完全透明,她此刻才得以倚于其后,探听消息。
“……人我是已护送到的,剩下的事,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大人您尽管放心,今夜但到子时,下官就立即开锁取血。这碧血阁周围布防严密,任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的,自也跑不了一个人。上半月办差,也并未出过岔子,铁定把宝贝完好儿交到您手里!”
“那本官便暂先回府等着,若有事,一定差人禀知我。”
“得令。今儿个外头风大雨斜,大人路上当心,且先安稳打个小憩,等您睡醒了,这东西也就送到了……”
现下已是亥时,若真如他们所言,子时取血,便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了。这“汲子望仙”,果内藏玄机,虽不至所取血具细为何,但绝不会是什么善柄。只不过彼时,她心里焦灼难安,不知要如何从这看似易折易碎、实则固若金汤的碧血阁中救人救己,此刻见了那缩如乌龟的男子,想必早也有江湖人士盯眼此处,故渐多了些宁和。
高逐晓忽地想起那个人来。今日多风雨,可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阁门外。是夜,他们将于暮雨疾风中重逢。
这时,阁底传来一阵异动,吸引了她的注意,留神探看,只听方才那阁差放声吩咐道:“都出来,出来吧!”话落,点着幽暗烛火的门扇中,便窸窸窣窣地走出来数十人,皆是布衣打扮。似乎亦是被抓到此处,他们的项上都被人拿刀威逼着,推搡至中间巨大的红踯躅毡毯上。
诡怪处在于,这些人多数俱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而他们的手上均提着同样的东西。
——一把尺长短刀,一只高脚碧玉螺纹杯。
“不是才二更天,怎么这时候就让咱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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