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 / 1)

“不知道啊，唉……”一人轻叹着，面上似有煎熬之色。“不过几时都无所谓了，早些做，便早些解脱吧。”

“沾了这污血，如何也洗不清了，谈何解脱？”

“吵吵嚷嚷什么！都给我闭嘴！”阁差不耐烦地吼道。他出入自由，怎会不知此刻不过亥时三刻，距子时正点还有些时候。可是夜风雨交加，外加这是他最后一次轮值，若是不出意外，不日便可升迁龙禁尉，他心内总觉有些不安稳。

想来不过是取血，错个片时也不妨事。只要他不说，上头也不会知道，不如早取了安心。

“你，跟我来！”他随手指了个老头儿，那老头愣了愣，不敢多说话，紧了步子跟他往二层去了。

“其他人也跟上！”

高逐晓心上一惊，不知这差头怎的这时候上来，登到旁侧屋门前，便自腰上取下串铜钥匙，就要往门锁插去。撇头一看，方才缩骨之人却还在对过，只是目光亦紧盯于此，反不如自己动手方便。

“咔嗒——”

扣环声响，而几乎同时的，高逐晓已腾身几个箭步冲至那处，抬手自发间取下桃木簪，“噗嗤”一声刺入阁差脊背。那阁差吃痛，面目狰狞地大叫道：“有刺客！！”

“有刺客！！”

大雨滂沱之中，宋千山一柄金错刀，于这琉璃光转间矫若帝骖龙翔，手起刀落，门口所立两名差守便应声倒地。鲜血自其脖颈动脉蹦入雨帘，将门前濡染成流动的殷红。

对他而言，对付这几个小喽啰本就不算什么，难的不在闯入，而在闯入之后，还能安全地带人逃出。

碧血阁顶，几双眼睛在厚重的雨幕中相视勾留，又一齐垂睫，往其下几阶丹墀上凝望。

“太爷，还没到时辰，他这愣头直接杀进去了，计划怎么办？”谢荣和他太爷俩人蹲在阁顶琉璃瓦上，就着大雨谈说。谢枯闻言，却镇静得多，任雨水浇湿了他的衫子，同谢荣使了个眼色。

“荣小子，你往阁顶上瞧，看人还在不在。”

谢荣听了，站起身来往后看去，却见阁顶一束方状金光幽幽射出，方才静守此处的奇水居首领袁明，此刻早已不见身影。他回过头来，见他太爷也已起了身来，伸手抹了额上雨水，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

“凡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见机行事，依势而行，即是顺遂人伦。”说罢，便径自从瓦顶跃下。谢荣紧随其后，将湿漉漉的衣袖拨到肘上，两手早已往里探去。

高逐晓拔出桃木簪，伸腿一个横踢，那狱差便如只离水鲶鱼般地滑溜至远处，撞在琉璃阑杆上，贴地扭摆不已。身侧还剩下个老头儿，此时吓得腿肚子打颤，见着这光景，立马丢了短刀和碧玉杯，拜手求饶：

“女、女侠，别杀我……我都是被逼的，我也不想这样啊……”

高逐晓凛眉，见已有数十手持枪戟、身着黑甲的缇骑左右包抄进来，也不便与他废话太多。此时阁楼二层的屋门皆已被打开，但若没有接应之人，这些身怀六甲的女子出了屋门，反倒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她是刺客，给我杀了她！”

方才倒地的阁差已然自地上爬起身，双目激得猩红，伸手指着高逐晓大吼道。她抬目往身周看去，见缇骑已自两面朝自己逼近，而那缩骨之人已然现出原身，不再偷偷摸摸地断锁，可要开了三层所有的门，仍需要时间。

为今之计，只能往下去，引开他们的攻势。她望了眼楼下，仿佛黑云压境般，将那朵秾丽的红踯躅踩在阴影之中，便要提气纵身一跃，心内已思量好是场恶战。

可甫然腾身，她便见空中银辉乍现，那抹熟悉的光亮令她登时希望满怀。

“阿迎，接剑！”

两个堵在入口处的缇骑还未及惊呼，便已被错刀瞬间歌喉。宋千山自其后腾身，将迎天剑朝高逐晓那面掷去。高逐晓旋身而下，右手问问捉住剑柄，剑气如若羿射九日，横扫过阁底黑海。不知何时，阁顶竟破了个大洞，天雷翻滚，四野轰鸣，将潇潇夜雨撒入阁中，湿了流光。

“这纠集兵力，本是咱们的差事！”谢荣拧眉，一面伸手封喉，一面同他太爷不忿地抱怨。

依着“斩仙”原定计划，他荣枯手爷孙俩乃要荣担此次行动最为艰险的部分，谢荣原便年轻气盛，成日中要寻些麻烦来耗一耗气性。另者，今日于紫金台上比武输给宋千山，他心上更是不服气，连至此执行任务时，仍想着与他再一较高下，比他杀更多的人。

谢枯也不理会，只抬了眸往上瞟着，冲着开完锁头的刘谡叫了声：

“你这老龟，让你行任务，你倒流连花丛去！还不快下来！”

那刘谡原见此局势混乱不堪，断锁之时又无意瞥见里头娘子中，颇有几个姿色甚佳的，便想借此稍待调神，哪知刚看了两眼，便叫这谢枯盯上了，嚷嚷着让他下去，真真扫兴致。可他刚要扭头，又见着来接手的袁明朝这面走来，觉得实难惹这尊冷面佛，只得拍了阑杆跳下去了。

阁底早已乱作一团，宋千山觉得，自他单刀直入碧血阁，就仿佛出发了某样机关，这些缇骑如同巢穴中的蚂蚁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如何也杀不尽，剔不完。他努力地往前去，游至高逐晓身旁，二人一刀一剑，推前挡后，只是一波甫退，一波再起。再这样下去，他们谁都无法脱身。

“没用的……”

这时，一声冰冷平淡的声音兀地自阁顶处传来，伴着如晦的风雨凄鸣散入阁中，于内里八面琉璃壁面上反复碰撞，恍如空谷传响，经久不绝。

第106章

这话深邃如幽影, 虽道之薄凉，却又切中当下局势。不知为何，高逐晓觉得那声音好似有些耳熟, 抬眸上探, 想要看清来人是谁。耳畔刀剑锐鸣，利刃刺破血肉、枪戟勾舞相交、绝望的哀吼声全然交织在一起，但她似乎从那抹金碧辉煌之中, 看到了些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东西。

宋千山咬牙，气力原是被消磨许多, 乍地听闻这嘲讽，顿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重又沸腾起来。一招“片红休扫”，金错刀便打着旋儿往身周镖去, 待扫倒一圈缇骑，他重新握住刀柄，冷哼道：“有用没用，一试方知！”

他话尾方落了音，忽觉后肩一沉，登时双目惕厉，手刀已于腰侧挽了花, 却听见如枯枝般苍老的声音于身后幽幽响起：“他说的不错，如此下去没有用。”

“谢老前辈！”他转过身, 看到谢枯略略浑浊的眼睛微眯着。顺其视线望去，一男子正端的立在八角阁柱西面, 身手如露如电, 迅捷无影, 背脊又若铜盾, 任枪戟如何聚集丛刺, 皆被固执地反弹回去。他约略思量，此人应隶属金龟一脉。

再往旁侧望去，以其为中心，于西南、西北二角分别立一男一女，身手与其如出一辙。高逐晓认出，西面的男子，正是此前她曾与之会面过的陆十龟。她立时并不清楚，为何这些人会团聚于此，共同实施营救。但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打出一条通道来，将怀孕的女子送至安全的地方。

方才，她抬头寻声之时，见阁楼最上三层琉璃阑杆的柱头旁，竟都悄然缚了翠绿色的竹筒。她不知道其中所盛何物，但每只竹筒底端皆延出一条纤细的白色棉线，白蛇般蜿蜒而上，最终将蛇信子交捻于阁顶漏洞之侧。在那里，她见到一位故人，他似是朝她回笑，但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

但此刻，她大抵已知道，他们所谋之局。

谢荣谢枯爷孙俩已寻了各自的站位，分立于阁正东、东北处，高逐晓回首，刚要同宋千山说明，却见他亦已领会，凝眸朝她顿首。由是，她翻身径往南跃去，而宋千山则穿至东南方位。如此，众人便齐心协力将缇骑往北面角落逼去，仿佛看不见的围栏，自外向内渐趋收紧。

“快派人去通知仇大人——”那个被高逐晓以桃木簪刺中的阁差，此刻慌张地朝门口仍不断涌入的后背缇骑吼道。只是话刚说完，人便被袁明一脚踢飞，摔入其下阵池之中。未几，便被乱军踩得不见人影。

宋千山此前所察并非空穴来风，原来这碧血阁入内，两侧宽厚的走壁背后，竟仍藏了许多缇骑，就是为防止阁中生变而设。且藏于入口处，闯阁之人便有来无回，被生生困死其中。

可此际，阁差一语吩咐，所剩无几的缇骑也不再蒙头往里闯杀，而是纷纷往外涌出，于疾风骤雨中齐往一个方向奔去，很快便消失于湿冷空茫的夜色。

手捻火信的赵禀竹蹲守于阁顶，虽见情势有变，却仍一丝不乱对三层开门接人的袁明道：“袁首领，你的动作再慢一些，咱们可都要陪着这座琉璃殿，玉石俱焚了……”

袁明闻言，头也不抬，仍有序地将那些女子掺出，嘱咐她们手拉着手，千万跟在他身后。他一面眼观六路，一面注意着身后人的状况，虽自始寡言少语，可行动却利索干脆，片刻间便将她们引至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