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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抑见信似是极为开怀,蹲下身来,亦不顾衣袍沾水,将那封信摆在赵翩跹眼前,语气中掩不住欣喜:
“你瞧,你的小情郎可比你通达太多。但凡本王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若性子温婉些,倒也无需受这许多罪了。”
赵翩跹虚弱至极,两只手撑着冰凉的地砖,想要起身,尝试了几次都不能够。可她的意识却被这刺骨寒凉激得清醒十分。廖晓寒怎么这时候回来,若是刘抑此刻要再抓住他,届时该当如何?另者,赵家十二商贾布局图原是在爹手中,又怎会经他之手递传给刘抑?那封信中究竟又说了些什么?
她通通不得而知,可当下困倦如同潮水般袭来,她还没能想出个确切答案来,眼前便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最后模糊的意识里,她好像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听见衣衫上坠落的水珠,滴答,滴答……
似是有水滴下,落在宋千山的手背上。他隔了纱羃抬起头,见天上仍是阴云惨淡,不知过些时候是否会落雨。
襄城冷恻恻的街巷之中,宋千山跟随荣枯手谢枯穿行其中。既是二人切磋,于这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合适,可谢荣却又执着于寻着一处可供见证的地方,不肯在无名山林之间。如此,二人便一同前往襄城西北角紫金台。
紫金台可算是襄城地标,凡襄城本籍者无人不知,凡过往襄城者无人不看。只是因着前朝皇帝于此处被流寇所杀,一向被本朝视作忌讳,某日派了人来,将这方台子捣成了废墟,也引得当时人诸多感慨。亦有大臣觉得此行不妥,可终归没能够劝住皇帝的疑心,反被降职抄家。
自那以后,便无人再敢公然提起此处。
只是这紫金台上一口一人多高的悬铃大钟,竟意外地幸免于难,仍旧悬挂于台角断壁残垣之上。此钟名为悬铃钟,整钟周身以黄铜打制,撞声悠远而纯净,其上纹饰列子御风图像,衣带翩翩,如生栩栩,钟壁上另刻有“曳尾于涂”四字,只是并无落款,至今亦无人知晓此钟为谁所造,书字为谁所提。
但有一点,在这钟还未被废弃之时,是众人所知的共识。
悬铃钟响,万户提窗。
第104章
坍塌成废墟的紫金台, 地势旷阔,四野无遮,可见其修建伊始之敕耗。常会有些文人墨客借景抒怀, 故而周边茶楼酒楼参差如林, 虽为皇家所忌讳,可到底明面儿上不曾犯禁,又轻易坐收些赋税, 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是日,此处装潢最盛、食客云集者, 乃属本朝开国时甫立之醉香楼。只是其声名远播却并不在酒肉气色,而是亏了东家的好眼色,挑了个上等地界儿。此楼正巧对着紫金台, 便宜游赏,故常往生意兴隆。
“好个‘悬铃钟响,万户提窗’!好个‘列子御风,曳尾于涂’!”顶楼靠近窗台处,一头系红褐色抹额的中年男子拍案道。他朝同自己横几之隔的东道主笑笑,面露几分奉承之色。
“我刘谡数往襄城,只听闻此中有一紫金台, 却不知还有只悬铃钟的。不过,今夜子时已于碧血阁布设了行动, 宗主此时请了咱们大家伙来,想必也并不仅是为着观景吧。”
吴凉闻言, 笑而不答, 只是端起身前青瓷茶盏, 掀开小盖于杯沿细细辗碾, 起杯至唇畔, 略略抿了口茶,似是在等待什么。
可他甫然放下茶盏,自有眼尖的瞧见台上异动,叫道:“怎会是他!”
赵禀竹坐于几案西北角,这位置亦恰巧能够看见紫金台。方才,他的目光始终若即若离地瞟着那处,且早在此人惊叫发觉之前,便早已察觉来者,此刻眉蹙得更深了些。
先时,吴凉大斥朝纲昏晦、皇帝愚知,经尧天一战后,他已看清其内底面貌,实顽固不可救。汲子望仙事出以后,他便召集江湖武林有识之士,以结盟营救那些无辜女子,并借“斩仙”之名,誓要与皇庭一刀两断、再无纠葛。
实际武林中人多有不信他此番义言的,可究竟还是有许多门派入盟,只因其皆苦朝廷削伐久矣。无论大徵反心是真是假,于他们其实并无多大关系。可若“斩仙”事成,朝廷慑于江湖士气之威,至少会将他贪婪的触角收揽些许。
故而,到底出了多少力气不重要,重要的是,盟友名单上的凭证。
赵禀竹本断定,依着宋千山的性子,本与大徵间存着新仇旧恨,实难跨越,是绝不可能入盟的。正是如此,他才越发觉得宋千山来此十分古怪。
金龟堂主刘谡闻言,亦往外探身去瞧,这才知晓吴凉邀众人聚于此处的意图,回身巡了眼在座各宗派的众人,再舒慨叹:“宗主果非凡者,竟连这破了阁的少主都给请了来。可见天助我江湖,众人拾薪,必能一举功成,叫那朝廷也忌惮三分!”
此刻,众人心中各怀心思,只将刘谡当做热络气氛的笑话,有几人跟风应和着,但多数门派却并不表意。吴凉终于抬了头,视线落在刘谡身上,似是不经意淡问道:
“那堂主可知,这‘曳尾于涂’是为何意?”
刘谡原只是为做捧而复言吴凉之说,他一介武夫,平日从不爱读这些文绉绉的酸腐玩意儿,谁也不会料及这吴凉突发兴致,要考他词句寓意,故他此刻手足无措,只得涨红了面,挠了脑袋说自己忘记了。
话毕,席上一阵私语调笑声起。吴凉也好似不甚在意,又将目光投注至楼前紫金台上,就着此景自顾说道:
“堂主所言,既是我之所冀,亦为我之所忧。若宋阁主真能抛却私仇恩怨,与诸位结成斩仙义盟,那我吴凉今日真得要请他来此醉香楼上,自罚三杯,以敬其心盛大义,不愧为真侠客……”
这时候,有花针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蹦至敞开的窗棂上,寄居于此。也有些悄无声息地落在紫金台上,化入无垠的沉默,显得这片废墟更为凄霭迷蒙,自然为其罩上一层悲凉之色。
谢枯已引宋千山到了此处,转过身来,于雨帘之中与他躬腰抱揖,沉声道:
“老朽知晓阁主错刀之利,又知这小子实在的斤两,本不欲为此牵线。奈何孙儿年轻气盛,若是不能与阁主真正较量一场,无论如何不肯随我走。还望阁主过时切磋,千万手下留情,勿要伤及小荣子,也自个儿珍重才是。”
宋千山连忙将他扶起身来,只觉他太过客气,分明是自己先有求于人。
“谢老前辈放心,我会掌握分寸的。只是也请谢老遵守承诺,切磋结束以后,告知我那些女子的下落。”
谢枯起身,点了点头,便要答他的话。可就是此时,宋千山忽闻耳畔雨帘扑扑,似是为什么东西所划破,正瞄准他二人而来,他伸手推开谢枯,令其往后撤退数步,金错刀已然出袖。宋千山腾身而起,眉目舒朗清明,便要往往声源悬铃钟方向奔去。
“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谢老爷子应是劝得好好的,怎的忽然要打起来?”惊呼之人此人乃是奇水居弟子,可其首领袁明却坐怀不乱,不发一语,只静静地观看时局变化。
吴凉笑了笑,扭过头去望着袁明,伸手同他往下指着,语气中辩不明是何种情绪:“我倒也有料及今日之景的,只是不知他内里究竟如何想法,袁首领可知道么?”
袁明却似并不愿理会太多,只冷冷答了两字:“不知。”旋即,他操起桌上酒坛,伸手将坛口封盖拍掉,也不顾众人惊异神色,径自倒了碗兰陵酒,仰首一饮而尽,碗底落案,兀地多了句:
“我袁明只关心是夜计划的行动。”
刘谡见着这袁明如此不识好歹,又观其下宋千山正与荣枯手的谢荣胶在一处,而此刻雨势又逐渐大了,便自发请命于吴凉,以彰显自己对于斩仙之盟的重视。
“宗主,既是宋千山不愿入盟,不如我下去帮衬谢老爷子一把。现下雨点子大了,也好叫他们上来吃杯酒暖暖身子,以便今晚行动更顺利些。”
吴凉侧首打量他,却并未采纳他的建言,只叫他坐着吃酒便是。刘谡吃了个闷瘪,颇觉丢了些颜面,故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提了酒坛子自顾自喝闷酒。
天际倏然流过一道闪电,随即伴随着震耳惊雷,大雨瓢泼,周围的视物逐渐隐入云雨片幕,变得模糊不清。
宋千山握刀往那异处劈下,却见那只是截黑黢黢的枯树枝。眼前除过破碎的砖瓦尖石,可供藏身处便只有身前这口悬钟。雨势太大,他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一步步地靠近悬铃钟。
他心中牵挂不已,不知阿迎如今究竟在何处,可也知道,多拖延一刻,她便多了一刻危险的可能,因而在心内打定主意,既然无所谓输赢,倒不如速战速决,早些获取消息。
可正当他行至悬铃钟前,却忽闻“咚”的一声巨响,钟身颤晃不止,伴随着其内铜铃的连串脆响,宏厚悠长的声音穿透雨帘,登时往四面八方流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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