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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宋消皱眉沉思,他有些得意地接着说:“如今玄机为何,就连即皋门内也少有知情者。但杜万皋这老狐狸,竟下了江湖通缉令,称若能抓住高逐晓,便以‘广陵散’作为悬赏。可江湖上谁人不知,只有剑隐世家才可驱使宝器,不然他也不会留下高逐晓一个,养在即皋门十一年。除非……”
“除非他知道,高逐晓并非剑隐唯一的遗裔。”宋消接道。
“正是。”李元兆目色露出一丝欣喜,可随即,又整肃了神色,一脸凝重地抬头盯着宋消,“所以,我们不是非她不可。”
宋消沉默,目光低垂,落到院内空明如若积水的空地上。其上树影婆娑摇曳,枝桠乱拧,好似一只乱舞的妖魔,张牙舞爪,挠着他落落下垂的皎白衣角。
“少主!那女人当年差点就要害死你,你难道还喜欢着她不成?少主好不容易才自裹尸岭捡回一条命,老阁主见你聪慧坚韧,甚至培养你做这尧天的少主,可怎的一见到她,便……”
“别说了!”
早已回不去了。
庭院里的风,于旷野之中清醒着、寥落着,却因隔了一层纸窗、一道木门,而只能径自转圜,兜兜转转,又回到旷野,它吹不进屋里,触不及别人的心。
木板围扎的浴桶之中,温暖的蒸汽徐徐上升,而后往四下扩散开来,令这附近如若仙气袅袅,白锦缭绕。高逐晓脱去身上的中衣,搭在旁边的花四君子屏风上,这才瞧见,那屏风上原就折叠放着一套素纱单衣。她伸出一只手到浴桶内,试了试水温,感觉将将合适,于是整个人便坐在桶内。
蓦地,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缚着的几处绷带,料知这是药浴。连续几日的提心吊胆,日夜流亡,她早已身心俱疲,而此时躺坐在浴桶内,药材化于水而后浸于肤,再由皮肤散至奇经八脉,五内顿觉舒然通畅。她仰头枕在木桶边沿,两行泪自眼角滑落,顺着她倾斜的脸颊滴到地上,绽作两滴易逝的花。
从前时候,爹爹每次教自己练武,都严格出奇,每招每式,只拳脚上打得熟络还不算足,得要以此反举而三,从中旁通些其他门道。她总嫌爹爹过于严苛,反阻了她天生的灵气,便连他平日的嘱咐,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觉得自己只做他与娘亲的女儿,便足以幸此余生。
娘亲的脸亦在此时重现于脑海。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秘阁之中,十年之久……她该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和羞辱?那样骄傲的人,却求全得以活到现在,大抵是因杜万皋这老贼手里,仍旧握着自己这条贱命吧。
高逐晓猛地伸出两只藕臂,牢牢抓住浴桶的上沿,因抓得足够紧,手尖所蓄的指甲深深嵌入因常年潮湿而发软变糟的木板中。右手小指许是甲质脆薄,竟生生拦腰折断,如同一柄利刃插在胸膛上,得报快意。
钩月逐渐西沉,浴桶中的水也随之由热转冷,可高逐晓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一双眼睛,如同染了屋内灼灼燃烧的烛火一般炯炯熠熠,不过烛火微茫,而目色犀利。
是夜,月凉如水,水冷如月。当她从水中缓缓起身,打碎了镜中月,乳白色的肌肤上残留的水渍便芙蓉泣露一般从她的锁骨、肩头,继而顺着腰际向下滑落,这便是此夜结束、朝霞初升的洗礼。
她爹娘为她拟定名与字,便是取“逐晓”“天迎”,如若总是像只田间地鼠般,今日钻到此洞,明日躲至那丛,便直接侮辱了这样的名字。更何况,娘亲为了自己,已抛去了她所有的尊严。而论及爹爹,剑隐之裂本非他过,他却为此后江湖宁和偿了性命。那,自己呢?
裹了那件素纱单衣,又将广陵散藏于胸前,高逐晓将屋门从内推开。秋日的晨风已与夏日相去太远,尤其阵雨过后,有一种直爽的凉意,可是那股微湿的寒气却并不刺骨,她低头在身上凝视片刻,复又抬起头,只见门前一左一右两个弟子,面相仍显稚嫩,怀中却俱捧着把长及其身的弯月刀。此刻见她出来,两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好似彼此心领神会一般,其中一个上前捧刀道:
“姑娘,敢问是到西厢……出恭么?”她还未及出言,那小弟子只是这般问候,而后避开她的眼睛,面上却稍稍染了些许红。
他自记事起,便一直待在尧天阁,阁中虽多男性子弟,可女性子弟也未曾断源。只是,从未见过像眼前女子这般,相貌清泠却并不幽冷,面色虽显得憔悴,却又如同破晓之初覆尘的光。
高逐晓瞧着那两个小弟子,略略思索片刻,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广陵散来。
“不,我只是想跟宋……跟你们少主说,广陵散驱用之窍已得。”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个说话的小弟子身前,微微屈膝,语气轻柔,“可否烦请你代我,去通报一声。”
那小弟子目色忽闪着,答了句“好”,便拖着那长刀往东奔着走了,留下另一个,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似是觉得如此相觑甚是尴尬,且不合他的职责,他便又捧着怀里那把稚拙的刀,动了动身子打算回到原位,却叫高逐晓自背后拍了拍肩膀,说自己有些饿,叫他为自己寻些吃的来。那小弟子本是不愿离开,可她的肚子是真的饿了,那声适时的“咕咕”声,帮她摆脱了监视。
只是当下,宋消此人是敌是友尚且未知,留在此地她又无时无刻不于心不安,不若就此启程去竟陵寻爹爹此前的故旧文叔叔,再筹此后打算。文叔叔虽早已退出江湖,行踪鲜现,可如今却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前些日子莽撞逃亡,反倒未曾想起这桩。
如此想着,她的眼睛也时刻警惕着,以防路上碰到什么人引起怀疑。可同时的,她对此处的地理布造几乎一无所知,那头弟子向宋消报了消息后,大抵很快就会发觉人去屋空,若是一直没有相熟的人导引,反而打草惊蛇,此后只怕更难逃脱。
四下处处笼着淡淡一层秋霜,偶尔掠过几声鸟鸣。正当她路遇岔口,踌躇未决之时,身后却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这声音似曾相知,霎时惊得她耳廓一动。
“高……咳,姑娘,这是上哪儿去?”
第5章
高逐晓的眉心先是一紧,可随即便如淡风吹云往远山雾隐处舒展,面颊提笑,缓缓转过身来,两手拱在身前,朱唇轻启:
“我在屋内闲来无事,便趁这凌晨风清气爽,随意出来走走。敢问小兄弟是?”
李元兆扯了扯嘴角,左臂松垮环着矫健的胸腰,右手自身侧提起,在空中划了个弧指向自己。
“我叫李元兆,乃少主阁下征战四方五马分尸六六大顺七窍生烟八面威风最最得力的,手下。”
额……
高逐晓似是也叫他这自认豪迈飒爽的风姿所感染,亦不自觉抽了抽嘴角,就算做是不破平常礼数的回应了。
仿佛对方的反应并未让他感到满意,李元兆径自撇了撇嘴,那只原本指着自己的手复而收回,抱在左臂肘上。他略微正了正神色,打算由自己先破了这四方天地里弥漫于每滴空气中的静悄。
“咳咳,我可不像姑娘这般,有这样清闲的功夫。少主有顶重要的事情吩咐于我,我登时便要出门办事去,恕不奉陪了。”
“元兆小兄弟快去吧,可不要因我而耽误了正事才是。”高逐晓又是挑不出任何毛病地恭谨浅鞠,随即面色一肃,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虽是时快时慢,两人相隔的距离也参差不齐,但却是依势而动,随此处亭台楼阁轩园院的安置布局而变,如此才能最大可能地防止被人发觉。
兜兜转转走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她才终于见他走出大门,只是临下山前,李元兆与那驻守在门口的两个弟子说了些什么,她距离太远,没有听清,只是如今已到了门口,至少比之先前被囚于小院屋中要好太多。即便那弟子要阻拦她出阁门,她也定要想法子下山。
在正对着大门的石插屏后躲了小会儿,高逐晓心里也差不多拟好了几个像样的理由,又担心身后宋消估摸已然发觉,她提气做了一口深呼吸,而后装作从阁内走出,似是有着急冒火的事情要立马去办,她的两弯柳眉拧成一股直绳,脚下步履仓促,视若无物一般由阁内踏出,将要来到阁外。
实际那两名弟子于门侧并排站着,粗多算来也只一人之宽,可她却如同垮了一座山海桥般峻远。明明一穿而过连他们的样貌都未及瞥清,却仍旧觉得下一刻是这般艰辛漫长。
漫长得如同她中秋月夜出逃的崎岖山路,艰辛得如同她从未自主无根漂萍的半生。
少时,她已距离那大门有几十丈远,这才回过头来发觉,那须臾片刻之内分明无事发生。弟子依旧笔挺地立着,大门仍然威严地耸着,其上三个朱红鎏金镶边的大字,在山雾缭绕中照样吞吐金光,直射入她的双眸之中,似使得她眸色一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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