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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如何谢我?”他的目光淡淡,语调澹澹,只是盯着刀身。

“我……”她亦盯着那明晃晃的白刃,不知其人所问作何。

“不知道。”

话毕,却听那男子侧首轻笑几声,但听来却全无笑意,只像是她曾玩儿过的木榫齿轮,咔咔磕磕地扣合转动,机械而生硬。

“你不知道?堂堂剑隐山庄的大小姐,又得即皋门杜万皋掌门亲自提点,如今忘祖叛门被罚而心怀恨意,便盗了镇于门派阁中的宝器广陵散一路潜逃……”

高逐晓罥烟疏眉横起,放在床榻褥单上的手不觉收回紧握,目光死死盯住那把错刀的刀尖。此刻,方才那股系命的侥幸四散全无,好似下一秒,那把刀就会从她胸前穿心而过。

“不若便用用这江湖传闻‘百病雾散,万毒云消’广陵散,替我疗愈个人,如何?”

高逐晓皱了皱眉头,犹豫片刻,后点头应下了话,可她心里明知,自己于此实在毫无一丝把握。

十年前,剑隐山庄仍在之时,江湖上并未有“剑隐三宝”之名,所谓三宝,乃“百病雾散,万毒云消”的广陵散、“前因后果百回转”的太虚镜和“剑吹千刃鞘未温”的无心刀,均是在灭门之时由名剑“剑隐”碎裂幻化而成。而可笑的是,她竟天真地以为,广陵散真的是杜万皋这无耻之徒从剑客韶华手中接过,代为保管。

且不说她根本未曾接触过广陵散,可此时鱼在砧板,她只得硬着头皮试上一试。况且,这广陵散是娘亲交予自己,又提醒了她剑隐传人的使命,她必要握在手中才算安心。

不多时,又有两个白衣男子进来,一人一侧,胳膊架着个蓬头污面的男人,将他拖到她的榻前,随即松开手,那男人便登时要以面撞地,还是高逐晓往前倾身扶住,这才没有倒下。

她侧头,方才那白衣男子已从袖中取出广陵散置于手心,而后提气纳吐,那宝器便徐徐飘起,落在了高逐晓伸出的手上。其触手寒凉,此刻外围仍旧萦绕着一周袅娜的青烟,球心闪烁明灭,不可捉摸。

高逐晓蓦地想起,从前在剑隐山庄,爹爹教过她许多歌谣儿,其中一曲的唱词“凄凄明月吹,恻恻广陵散”之中,便有“广陵散”三字,此正当无从下手之时,便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一曲已毕,除了身旁男子的脸上多了三条黑线以外,似乎……

外加上,她从小便五音不全,那歌谣形神俱无,调子早就跑到千山之外去了。

“我再试试……”高逐晓挠了挠头道。

而后瞟了眼地上那个已然昏迷不醒的人,眼见着他的印堂比方才更紫了一层,便知这绝非寻常伤病,倒像是中了什么邪门药蛊。广陵散乃剑隐宝器,许是得传以心诀内力,方可驱使?

思及此,高逐晓往床榻边沿挪动些许,两腿交叠盘坐,而后一手置于丹田提取内力,一手双指并拢以作真气泄口,双目决绝,那真气便源源不断注入宝器之中。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却有种内息一窒的顿挫感,起初以为只是多日未曾调息,经络稍有阻滞,可紧接着,那晚背后硬抗一掌而受的真气乱窜之感,重蹈覆辙。

此际,那男子却已然一掌断了传输,而后撩开衣摆半坐在榻边,伸开她的手铺开双掌,掌心相贴。瞬时,一股清凉由掌心经脉而贯穿五脏六腑,继而通至全身,方才紧皱的唇与眉,此刻也逐渐地舒展开来。

高逐晓慢慢地睁开眼睛,见那男子额上已沁出少许薄汗,此刻又重新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自己适才运功送气,似乎也未见那宝器有何反应,反险些又触了旧伤,这男子再次出手相救,她正待言谢,对方却又先语而出:

“大小姐做惯了,便蠢得连性命都忘了么?又或者,是你太过聪明,要以苦肉计博取我的同情。但我告诉你,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我宋消都不会再上当了。”

……

自怜不可一世,冰冷不可理喻。

这是高逐晓对这叫宋消的男人的第一印象。他走了以后,广陵散却仍旧放在她的床畔,始终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光芒。但此时,她的心里,又平添了些许燥郁之气,除过那男子刺骨般的冰冷,好似还有些什么事情,始终盘亘于心中某一处,却如同这广陵散一般,无从找寻开窍之法。

黑曜石般的天幕铺开,一弯皎洁弦月横挂如钩。疏落秋风拂过庭院,掠过一排排自然伸展的枫香,将那橘红色的叶爪吹得前追后逐。万叶相交,仿佛低呜地吹着簌簌的风笛。树影婆娑,又受着莹莹玉色的浴洗,投射到院内,万千叶影摇曳晃动,或只为那一人伴舞。

只见庭中空地上,宋消身姿若燕,或腾跃,或空翻,或推掌,或逆旋,手中的金错刀若隐若现,见机而出。只是,他这套乱心刀法却不走常路,与往日里规谨的打法大相径庭。乱心刀之诀,不在刀法之快,也不在刀法之力,而贵于“乱”后犀利一刀,杀敌于惊神之际。

但用刀之人若先自乱阵脚,那这柄利刃,便是端倪之始,自受为终。

此刻,那把金错刀在空中飞转,挽起朵朵刀花,刀刃上光影流转,此间万物均成像其中,卷入其中,铸就这一方小小天地。蓦地,宋消右足后撤,以足尖为圆心反身一扭,整个人便已蹬在空中,而后如同绝壁上觅食的秃鹫般,视线集于一处,锁定目标,双臂如翼,错刀为喙,孤注一掷,直下九天。

风起,掼动两岸之间的残红落叶,随着流风去向,由始至终铺出条脉络清晰的路。

高逐晓一动不动,只死死盯住颈上那把金错刀。依照方才那一式,这是不留后路的招数,可是末了却反以千斤拨成四两,在她的颈上擦过一道纤如蚕丝的血印。

“你究竟是谁?”她抬眼道。

第4章

银辉静静地洒在金错刀刃上,在她的脖颈反射出细碎的光。此万籁希声之际,一缕秋风旋旋而至,将地上的虹桥斩碎了,随意刮得纷乱,而后掠过她的耳鬓,轻轻带起几根明黑长发。

闻语,宋消并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贴在刀刃上的目光缓缓抬起,四目相交。

高逐晓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他的眼睛。不知是否是沾染月色的缘故,那人的眉不似白日般刀刻锋利了。古人总爱以月晓情,说远在天涯的人,也会见到同一轮月亮而思乡忆人。只是,他的眸子里,虽沾染着如水的忧愁,却见不到如此的思念。说它凉薄,他分明是留了情;可若说关切,却仍掺着难言的复杂,她觉得,那像是恨意。

并,似曾相识。

“少主!少主……”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远处传来。因是昏迷着被人救回来,高逐晓也不清楚那人离这儿有多远,层层叠叠的瓦砖建筑又使得其回音四壁,便是方圆五里都能通晓“少主”二字。而看今日情状,眼前的宋消,大抵便是那少主,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少主。

这时,宋消却收回了金错刀,神色再次冰冷如常。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逐客令已下,高逐晓猜知是自己不便多留,便转了身,抬了脚往那间屋子走去。

“我已叫人烧了热水。”他忽地又插了句。

高逐晓目光一斜,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道谢。晚风复又拂过,从袖筒灌进她的单衣,猎猎的,却吹不散其内的阴翳。她的背影茕茕而又单薄,好像这阵风一离开,她便会左右摇晃倒下似的。

这边,先前那声音的主人,一个看来十二三岁的俊朗小伙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眉间却皱成峰峦,叫人怪道他小小年纪却生此诸多皱纹。走到宋消近前时,两腮气得鼓鼓囊囊,足像灌了气的河豚。

“少主……”他嘟囔道。

“查的如何?”宋消两手交叠,背在身后,却是目朝方才高逐晓离去的方向。

“少主一心只想救那女人,还管她身后那些做什么……”像是赌气一般,少年抱着双臂,语里颇有些忿忿。

“李元兆!”宋消的声音不觉大了些,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扭来直盯着他。平日里,宋消一贯叫他表字“初方”,非特殊情况绝不会直呼他的大名。而这特殊情况只有一种

——宋消生气了。

李元兆是个急脾气、古道肠,一瞧见主子这模样,也知道自己又僭越了,便退开一步弯了腰,两手拱揖,撇了撇嘴道:“少主要我查的,差不多已清楚了。那女……高逐晓确实是从即皋门偷逃出来的,至于缘由,如今门中正往江湖各派分播消息,说是她因不尊门规被罚,心存不忿而偷了镇于门中的剑隐宝器‘广陵散’。可经由咱们在即皋门的内线所报,此事应另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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