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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是谁?
可这时,眼前的一切俱已化成熊熊燃烧的烈火,高蹿的火苗中,蓬飞着遮天的、黑色的余烬。烧焦的腐肉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熏,洪涛一般叫嚣着窜进她的鼻中,几乎透不过气。而自火海之间,款款步子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的脸庞明明被火舌舔舐着,可他却忽的咧开嘴巴,朝她嘿嘿地笑着,然后转过身去,打开了一扇门。
那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团圆之日,却也是她孤身流亡的开始。
晚上估摸戌时三刻,高逐晓手里端着一盘青蒿红豆馅的月团,沿着那熟悉的石子小道,往老头儿的书阁走去。这时间,师兄师弟们大都聚在后|庭里吃酒赏月,兴致到顶,倒没有人十分纠结她的去留。
她想起老头儿午后同众人说,自己老了,不想因为自己,叫这阖门致兴的好日子,僵成试炼考场,晚间便果真没有出席。若是其他人,劝拉些话好歹不去也就罢了,但师父这些年独待她视如己出,无论如何,这份情意她高逐晓心里是记挂始终的。
如是想着,便已走到书阁的门口。廊芜前面,植着大片的翠竹,此刻山月正圆,洒下浅浅的、莹白色的光芒,将这丛竹的影子投射到庄凛的门上,映着屋内橘黄色的烛光,自成一幅天然画卷,让人不禁想要推开,一看究竟。
在门上叩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人应,高逐晓心中有些发急。屋内明明亮着烛火,师父若在里面,怎会听若惘闻?当下里便推开房门,室内果不见老头儿的踪影。
又在屋内细细环视一圈,想是否去了东厢出恭,不若在此稍等片刻,再作之后打算。凡等待大多度日如年,只是这片刻时间里,她便已将这书房里外逡巡了数遍。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靠东北角落的那排书架上,三层上有只香雪纹梅瓶,瓶底竟有一半是悬空在搁板上的。
她便走过去,将那花瓶往里推了推,可这一推,竟推出了别有的洞天!
只见那排书架霎时沿中缝向内折开,一半贴着东面的墙壁,一半转往北面,脚下书架所展开的夹角之中,露出了一方三尺见宽的地洞。她当时倒是并无多少惊讶,毕竟诸如此类阴穴暗道,江湖三教九流五姓八派间应不算罕见。但这洞穴之中究竟有些什么,这便是她真正未曾亲见过的。
且她料想,师父也可能在这下面,于是便仍端了那碟月团,小心翼翼地以足底抓着阶梯,一点一点摸索着往前面走去。待下了最后一个石阶,她站在原地伸手抹了把汗,耳边始传来闻似嗡嘤的人语,可声音纤细,却是女子。高逐晓眉心一皱,便悄悄地循着声音的源头踱去。
“……死了这条心吧!我柳垂杨便是死,也绝不会叫你这等无耻小人得逞!”
“哈哈哈哈哈!自我屠你剑隐山庄,十年了,十年了啊阿杨,你的性子却是一点没变,这点你女儿可是全不像你。不过,得不得逞,怕不是你说了算的,就连你……”
“啪啦——”那碟不知何以自持的月团,此刻总算有了着落。随着瓷盘从她的手中脱落,盘中黄褐色的圆饼便四处翻滚,而她也随着这声碎裂,从那愤怒、震惊、悔恨交织而成的巨大阴影中,苏醒过来。只有一双猩红得将要吞噬一切的眼睛,无可抑制地往外奔涌的泪水,印证着这无可磨灭的当下。
“阿迎!”“阿迎!”
几乎同时的,她听到她的名字从两处尖利地传来,此时却令人讽刺地可笑。高逐晓垂丧着头,盯着地上洁白的碎瓷片,有那么一瞬真想就此结束这可恨的一生。娘亲竟并没有死在那场血雨之中,可她此时也是这般想的吧,自己的女儿竟认仇人为师父十年之久,怕是此时以头抢地以死谢罪,死后永世跪在阿鼻地狱,也难以赎清一身罪过。
可是,娘亲却又喊了她一声。这声叫的却不是她的小名阿迎,而是
——“高逐晓!”
“接着!”
手中赫然多了一只两寸方圆的水晶球,那便是剑隐三宝之一,广陵散。可还未等她再追溯到娘亲的眼睛询问其意,便被另一声命令截胡。
“跑!”
“贱人!”杜万皋气得头发倒竖,一只手狠狠地掐住柳垂杨的脖子,往前猛地拖拽,这一牵引使得柳垂杨被腕粗铁链所缚的手腕瞬息绷紧。她的面色已经涨得红紫,两只脚胡乱地左右踢踹着,如同一只栓死的蚂蚱垂命挣扎。
几乎已到了最后一刻,杜万皋这才松开手,似是有所清醒,回过神来,哼然冷笑,往地穴出口走去。
那夜里,高逐晓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绕到了此前与二师兄为逃避练习偷挖的小洞,从洞里连滚带爬地出了门,由即皋门后侧一路奔逃。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脚下不停这一件事,可是如同中咒一般,山间田野,草履溪涧,全都回荡着杜万皋得意而猖狂的笑声,她想捂住耳朵,奈何手里还捧着那广陵散,只得边哭边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
高逐晓腾的一下从卧榻上直起了身,这才发觉,已满身浸汗,面上也分不清是泪是汗了。
第3章
原本通体被汗水浸湿,沾在贴身的里衣上,温热而又十分黏腻,可高逐晓梦中所思所忆,又令她由肝至胆五内俱寒,加之方才那垂死惊坐般的猛起,此刻身上已凉降了些许。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目色讶然,仰起头就着身前所能够触及的这一方天地细细掠索。
这间屋子布置简朴却不失典雅,其梁柱只是以漆料绘制成雨后天青色,而两柱之间搁置着一张梨花木的小圆几,几面油亮光滑,甚至可以映见左侧叫杈杆支起的窗棂条。那窗子的格心亦是别出心裁,竟是一朵飞在祥云上的宝相花,纹理精巧却并不繁复。圆几之上,只疏疏落放了一瓶插花,从瓶口横斜逸出一枝并蒂白菊。
这里很好,一切都高洁大体,但是
——这是哪里?她不是被袁明打飞到了泥地?为什么此刻又会待在这里?
一丝慌乱再次涌至心头。俯首看去,这才发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均已被人细致处理过,纱布缠绕的缝隙间,隐隐透过一股醇厚的草药香气。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那酸臭而破烂的乞衣,现下不知被丢往何处,如今穿着的,是一套纤尘不染的白色中衣。
是谁救了她?此人究竟有何目的?还有,她随身携带的广陵散呢?
她已知此刻大抵命格无虞,于是这一连串东南西北的疑惑便占满脑际,以至丝毫没有注意到,默默蹲在这房间另一方向角落里的人。
“醒了?”
蓦地,一语冰冷的问候从背后传来。那声音低沉却不闷吞,反倒如冰山寒涧之间,雪水融化自万丈孤屻,而后泠泠落入深潭融于一体,只在水面漾开一圈波纹,不意声张而给人由皮入心的尖锐冷意。
高逐晓一惊,这才扭过头来,望见西头一级坐阶的少年。
他身着菱花皎白的素衣,因是坐着,那流洁的摆裾便自然地从紧束的腰际滑落到脚踝。而露在外面的一截,映着衣服的白光,本是更显得纤莹一握,但其细瘦精壮,又令那股常年修功习武的直觉占据上风。
此刻,他修长的指尖正卡住一只白瓷酒杯,来回轻缓地旋转着。远山似的眉向一侧轻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看得她身上的汗毛将将竖起,心中一阵发毛。
高逐晓又侧着身子,垂头看了眼自己,而后斜斜抬了目光,一时没有再和那人对视,只把视线落在那坐阶之前。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心中疑惑之事太多,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加之心头那股恨意与无尽的愧疚始终未能消散,她便如是坐了好一会儿。
“不必客气。”男子忽然开口,却听不出什么感情。
这人倒是甚不避讳,还未等她开口,便先承了她的意。但即便如此,自己这条命是他救的,他便于自己有恩,无论此人目的为何,单此一命留之将做何,她至少没有枉死于仇人之手,也算一幸。
“……还是多谢了。”短短一顿,她如是回复道。
待要再问广陵散的下落,却见那男子将酒杯搁在长条案几上,而后悠悠站起身来。
此时金乌垂于西南,大抵于午后申酉交际之时。虽已是仲秋,可夕阳的光依旧明灿,透过敞开的房门洒落进来,那男子经过的时候,恍若瑶池仙人携一尾金芒拂尘,有一瞬竟如日月交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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