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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阁与杜万皋所创即皋门,以及淮扬于谦一所立大徵宗并称“江湖三元”,此三元即是因剑隐碎裂为三宝器,此三家各得一只而得以于江湖之中站稳脚跟。即便没有剑隐传人的驱使,宝器之力并无法被激活,可越是未知之物,其凶势便传得越是猛烈,投靠之人所敬畏的,不是绝无仅有的力量,而是这般未知。
高逐晓脚下快行,又捡着草盛人稀的小路走着,渐渐地将要出了山去,可心头的疑惑却愈积愈多,而这为首的第一样,便是捡了她一条性命的尧天阁少主,宋消。
她自剑隐灭门,便被杜万皋蒙在鼓中、养在门内,自认与尧天阁无甚牵连,宋消为何要救自己?如果他只是为广陵散而来,为何眼中时常又显杀意?脑海内不觉又浮现出他的冷言冷语,这才更发觉,似乎不太对劲。
一切不同寻常,似乎都如纤丝结网,而后归于那个此时思来显而易见的中心。
好痛!
“好痛……别打我……求求你不要打我……”
什么好痛?
高逐晓轻轻摇了摇脑袋,而后往那个利箭般尖锐的声音循去。好容易这边有了些许头绪,却又被什么无名怪事所扰,这本叫她心头一阵烦躁不乐,可抬眼见到了那样一幅情境,她只觉全身上下血气沸腾,两拳紧握不透风息,几乎是下一刻便猛自丹田聚气,不顾旧伤而使了轻功,朝那处狠首扎去。
杂草荆棘之间,一个小女孩在地上无助地翻滚着,于万花丛中透出浓稠的一点红色。只见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粗犷的男子,飞得近时,能够瞧清他那张狰狞而丑陋却挂着衅笑的嘴脸,手中操着一根腕粗的藤条,藤条上遍布着灰褐色的利刺,而藤条如风他如疯,随着他手臂高低起落,鞭笞声刺耳,回音几乎贯穿山林。
“求求你……别打……我……”
饶是女孩身上已被打得衣不蔽体,血肉翻出,呼救的喊声可以听觉地越发虚弱,那男子倒如同盲聋,手下挥得更加兴奋了。
高逐晓伤势本未完全恢复,加上她这些年在即皋门总多溜奸耍滑,腿上功夫虽承袭了剑隐一派,却很难称得上精妙。若以三重为限,她这招“破云踢”或只将将过了门槛。只是因着丛林之中树枝缭绕,影绰重叠,借了这般地利才能趁其不备,一脚踹在那人的肩头上。
男子猛地遭到袭击,闷闷低吼一声,脚下重心不稳而踉踉跄跄地往后面退去。由此,那因藤鞭甩落而在枯叶土地上掀起的细碎扬尘才得以稍稍落幕。高逐晓借力使力,一个后空翻来到小女孩的身边,蹲下来察看她的伤势。
心头蓦地揪紧,伸出的那只手悬在空中微微地颤抖着,那个小小的躯体,竟已无寸方下手之地。一阵夹杂着剧烈愤怒的疑惑奔腾着砸在她的心头,激得她牙关紧咬,双目猩红。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能让一条生命,如此赤|裸地沦为悬殊较量下的牺牲品?又是怎样的快乐,能够让人全然丧失理智,沦为机械的受体却只顾洋洋自得?
那头,被踹的男子已重新回过神来,脸上的肉因恚愤而挤在一起,复又举起鞭子,鞭柄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高逐晓。
“你是哪根葱,要你来多管闲事!”
“我是哪根葱,要你来多管闲事?”高逐晓站起身来,仿着那人的语气反问道,语调冰冷。
“哼,那爷爷我今天就拔了你这根葱,叫你看看,这多管闲事的下场!”
说罢,那男子便提了藤鞭朝着高逐晓狂奔过来,因他体格庞大,跑起路来脚下自带两卷旋风,那叫他带起来的枯枝碎叶荡起一阵浓尘,随着地表的轻陷震动而视同万马。
高逐晓却只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双目微眯,已穿透那逐渐逼近的尘帘,蓦地眼眦舒张,看似呆若木鸡无所适从,实则已于脑内心中做好了应对的打算。此时,那男子已距自己不过约莫三尺,似是也已觉此为最佳攻击范围,他猛地抬起手臂举至极点。
时机已到!
高逐晓先是假作横踢一脚,将其视线引至脚下,而后却忽的变了角度,陡然往上一抬,精确地朝那人胯间狠狠踢去。伴随着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她迅速运气上提,聚了全身的力气于左脚。脚背得了大力,横硬如同生铁,这才是刚才那虚晃一招真正的威力。
随着这两下全然出其不意的攻击,男子的额上青筋暴突,面色肿涨,霎时随着那股冲击侧翻在地上,势若排山倒海。只见他神色扭曲,一只手捂住身下,另一只手紧紧贴在脖颈上,上下左右来回伸缩翻滚着,再无还手之力。
高逐晓这才收气放心,转而又跑到小女孩的身边。她已几近面无血色,叫了几声也毫无反应,只是探其鼻下又觉察仍有一息尚存。高逐晓举目四顾,此地偏僻荒远,是万不能这样把小女孩丢在这里。回尧天阁?她摇了摇脑袋,当下便否决了这个想法。自己此趟出来,首一目的便是要离开那里,去找文叔叔,断没有刚出虎穴又自行折返的道理。
可此等情境之下,又不容她多做哪怕瞬刻的考虑,拖的时间越久,小女孩的性命便愈垂危。
不能再犹豫了。
高逐晓眉心一凛,深呼出一口气,这气沾染了她灼热而滚烫的心由是而发,似是将这涂了霜的秋林呵出些许暖意。她的右手如同蝶落般轻轻点落在女孩肩头,顺势待她坐起的同时,左手柔软的掌腹贴在她的腰侧,而后两手铺平为掌,将体内真气以臂为媒,灌注至女孩全身上下五经八络之中。
这是当前两全相照的唯一法子,既可利用武者真气调养伤者心络,又无需返回尧天阁,去希求那本就不确定的一丝乞望。估摸输送了一刻钟,小女孩的气色已肉眼可见地有所回转,自方才如纸的苍白脆薄,渐渐地泛上些许微红。她那被血与汗浸润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高逐晓却猛然收了手,又随这一回力冲击而往侧后倒去。这一倒并未及地,却倏地在其上点了几朵红花,以重心为一点向四周流散开来,娇艳而又刺目。
那小女孩似也察觉身后情状,忙赶着扭过身来,又牵动了身上鳞栉般绵密的伤口,轻嘶了一声。
“你还好吗……咳咳……”高逐晓关切道,又无可抑制地重重咳了几下。若刚才稍晚一刻而未及时收手,此时怕是已不知后事为何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而后将手撑在身侧,想要自己站起来。可刚起了半个身子,膝盖便悠悠左打右晃,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高逐晓恰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搂架在自己的肩头,脚下也险些打了个踉跄,但左脚一点后又稳住了。
“谢……谢谢……阿姊……”她有些吃力地开口,脚下被高逐晓带着慢慢地往前行去。
高逐晓面色稍白,却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只是一笑过后,她再无力也无暇分心,只盯着眼前的山路谨慎走着,没有看见肩上的脑袋旋旋一转,悄然照向那于风中婆娑着的树影。
一片幽静,幽静一片。
第6章
秋日的太阳较之热夏的刺目浓烈,更多了一丝淡薄与寥阔。日上三竿,清早氤氲于山间阁中的雾气,已随着温度的抬升而渐渐散尽,灰瓦飞甍之间,由之染上一层薄薄的金光。若是手拄竹杖、足裹芒鞋行于这山间草野,便有股子悠游恣意溢上心头,而全不似此刻的尧天阁,骚乱始生,鸡飞狗跳。
“看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与昨日无甚差别,宋消身着一袭皓白绫锻长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古铜色的刀鞘已堪堪斜出半寸。而他的面前,正跪着今晨那两名捧着弧刀守门的小弟子。他们的头贴地紧紧的,也不知是谁始先发了抖,连带着身边一个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们入阁虽不算早,可粗粗一数,大抵也有个七八年。此前,纵是阁中弟子纯粹因自身缘由而未完成任务,少主也多半交给专负责量刑定赏的思清机处理,断不会似今时今日这般,甚至拨了金错刀,即刻定了人之死生命数。
宋消垂了眼睛,视线虽落在那两小童的背上,可心思却不在此间。
为防敌对派别突然攻袭,尧天阁的楼厅坊阁并无始终固定的位置,而是由能工巧匠于特定几样建筑之下打造巨型滑轨,因而阁内布局每年俱会更新,她分明是初次访造,况且来时已然昏迷不醒,若是没有熟知阁内布造之人导引,如何能走得出这阵机?
若是阁内有鬼,此事之上便更加棘手,已远不止关乎她一人安危了。思及此,手中的金错刀缓缓出鞘,银亮的刀身擦过那浸润万物的薄光,随着一声清利的摩擦,如半弯素月破水而出。
“少主!”
几乎同时地,李元兆脚下生了暴风一般冲卷过来,到了宋消跟前又险些没刹住,不敢撞到这尊冷面佛身上,便只得踉跄摔趴在地。经此,他却没有丝毫消停,蓦地转过身来爬到宋消的身侧,伏地叩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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