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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和纪时予拐进了旁边一家卖手工铜镜的店。

林晏如和粟禾安还在胡琴铺子里跟老板砍价。

陆昭对戏曲一窍不通,但他对那个敲板鼓的鼓槌很感兴趣,蹲在台侧看人家师傅调鼓皮,看得入神,忘了走。

亓官缘没有走。

他在戏台正前方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桌面坑坑洼洼的,有人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裴聿白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茶壶挪到一边,腾出位置让亓官缘放手臂。

中年男人看到有人坐下来,还是个穿着红衣衫,银发披肩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

这年头主动坐下来听戏的年轻人不多,更别说像眼前这位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出等了很久的戏。

他走过去问了句:“小伙子,我们这是唱戏,你要听戏吗?”

亓官缘抬手倒了一杯水进杯子里:“你们唱的什么戏?”

中年男人说:“京剧,唱《霸王别姬》。听过吗?”

亓官缘笑了笑,说:“我倒是听昆曲比较多,京剧也并非不可,经典的《霸王别姬》还是听过的,你尽管唱便是。”

中年男人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来,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昆曲,后来嗓子倒了才改唱京剧。”

两个人从昆曲的水磨腔聊到京剧的西皮二黄,从《牡丹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聊到《长生殿》的“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亓官缘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随口点了几个昆曲的曲牌名和板式特点,又聊了几句京剧和昆曲在咬字归韵上的差异。

中年男人越听越激动,拍着大腿说:“你这小伙子倒是个真懂的人,现在好多人连昆曲和京剧都分不清,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戏曲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裴聿白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拍戏的时候接触过戏曲,为了一个角色专门学过三个月的京剧身段,对板腔体有些了解。

但是他对戏曲本身并不热衷,缘缘喜欢什么他就陪着看什么。

台上的锣鼓停了片刻,演员准备就绪。

虞姬的扮演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上的油彩涂得仔细,鱼鳞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霸王的扮演者年纪稍长,勾了大花脸,黑蟒袍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应该是表演了很多次了。

板鼓一响,戏开了。

虞姬从台侧碎步出来,水袖一甩,一嗓子“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把街上的几个游客重新拉了回来。

那姑娘的嗓子不算顶好,但胜在认真,每个腔都铆足了劲往上顶,眉眼之间的哀愁层层叠叠地铺开来。

亓官缘坐在台下安静地看。

他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坐在戏台前听过戏了。

上一次还是在一百多年前,他听了一出《玉簪记》。

他去月老庙解了那三支签,然后突然间想听戏,便自己出了趟门。

那天的戏台搭在一条河边,台上的小生唱到“月明云淡露华浓”的时候,河面上真的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大抵是那时候因为解签,又想起了云隐,实在是难熬,才寻着戏找了过去,想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现在的戏台没有河,没有雾,台上的霸王唱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嗓音粗粝,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硬度。

不是当年那出《玉簪记》,不是那对唱得婉转缠绵的生旦,眼前的虞姬和霸王在南曲的调子里生离死别,和北曲的苍凉倒是意外地契合。

亓官缘知道无论什么东西都会随着时间变化。

戏文会变,唱腔会变,连他自己也变了很多。

但此刻台上虞姬一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他还是听得心里有些许的涟漪。

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温吞的回甘。

裴聿白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亓官缘偏头看他,裴聿白没有看戏台,他在看亓官缘。

亓官缘没有抽回手,就让他握着,两个人在八仙桌下十指交扣,台上一出《霸王别姬》正唱到最悲怆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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