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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门口的灯笼换过了,比他记忆里的新,纱面上印着牡丹,暮色里坊门大敞着,门内巷子两侧朱漆门扉次第亮起纱灯,隔着窗纸看得见人影晃动,女子的笑声从二楼飘下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蜘蛛吐出一根丝线,从窗口垂到街面上。脂粉香从门缝里漫出来,香气凝得重,走几步就换一种味道。
琵琶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是《塞上秋》。
云逸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越往深处走越窄,两侧的楼越挤越近,纱灯的光从两边漏下来交叠在脚下,踩着走像踩着两家的颜色。有个姑娘倚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披着件鹅黄色的薄袄,看见他经过,瓜子壳往下一吐,笑着招手:“小郎君上来坐坐呀。”
裴云逸没抬头,继续往里走。
醉春风的匾额还在,一盏纱灯挂着,灯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推门进去,堂里烛火昏黄,暖意裹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三五桌客人各据一隅,角落里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低头弹,烛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影子里。
那琵琶女年纪轻,十七八岁,眉眼细长,指法不差,但弹到转折处总差了一口气,像一句话说到紧要处忽然咽了回去。
不是阿檀。
“哟......”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裴云逸转头,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妇人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在他金发上停了一瞬,忽然一拍掌。
“你是裴公子身边那个!”
裴云逸没等她说完,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妇人不介意,笑着跟过来,回头朝堂里喊了一嗓子。不多时围过来四五个姑娘,像一窝麻雀落在他桌边,环佩叮当,袖子带起来的香气一人一个味道,甜的腻的清的冲的搅在一起。
“真的是他!”
“裴公子呢?”
一个圆脸姑娘挤到他手边坐下,身上穿着件桃红的袄裙,领口别了一朵小绒花,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她顺手提起酒壶给他倒酒,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在那儿多留了一瞬。
裴云逸默默把手抽回来。
圆脸姑娘也不恼,笑了一下,把酒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回头跟旁边的瓜子脸姑娘咬耳朵,声音故意没压低:“小郎君还是这样,跟他师父一点都不像。”
瓜子脸姑娘穿着件鸦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两朵珠花,笑着接话:“可不是,裴公子来了都是他给我们倒酒。”
“上回裴公子来,亲手替我画眉来着,”圆脸姑娘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一脸回味。
裴云逸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小郎君一个人来,是跟裴公子吵架了?”圆脸姑娘又转向他,这回学乖了没碰他,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没有。”
“那怎么裴公子没来呀?”
裴云逸轻轻看了她一眼,圆脸姑娘讪讪地收了笑。
安静了一小会儿。瓜子脸姑娘打圆场:“我方才见小郎君听琵琶,可是想阿檀姐姐了?”
“阿檀姐姐嫁人了,”圆脸姑娘又活过来了,领口的绒花跟着颤,“去年秋天嫁的,走的时候还提过裴公子呢,说当年曲江要不是裴公子替她争了花魁,她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头。”
裴云逸点了一下头。
姑娘们的话题转了几个圈又绕回来,无非是“裴公子怎么样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裴云逸一句都没接,只是喝酒,一口一口的,有个姑娘给他布了一碟子蜜饯,推到他手边,他没碰,另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想摸他的头发,被他偏头躲了,那姑娘嘻嘻笑着缩回手去,跟旁边的人说“你看你看,郎君的脾气还是这样”。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忽然开了口。
“郎君是孔雀明王的徒儿?奴家倒有件事想说。”
裴云逸抬眼。
这个姑娘坐在桌子另一头,生得漂亮,眉弯弯的,笑起来两个梨涡,一头乌发挽了个堕马髻,斜斜地坠在肩侧,几缕碎发拂着颈子,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外头罩着半臂。
她起身给云逸倒酒,袖子滑上去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纹记,朱红色的,是一朵形似铜钱的小花,花瓣繁复,颜色沁在皮肉里,不是画上去的。
锁金楼的徽记。
锁金楼是五杀盟之一,表面上开当铺、钱庄、赌坊,暗地里什么生意都做,平康坊这种三教九流来去的地方,锁金楼一向安着眼线,有些姑娘明面上是花娘,实际上替锁金楼打探消息。
他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笑盈盈的,梨涡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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