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1)

强万钧抬头去，见赵禀竹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并不如他此前所料，想要动手强行扭瓜，反如坐山观虎斗，尽享坐收渔利。

不知何时，倚竹弟子已于最外布设阵法，仍是借以窜天大竹为基，便如团旋相接的风火之轮般将所有人围裹在内。现下虽未见其攻击，可若真得动起手来，他要脱身自是无妨，但要完成任务，便成了未知之数。

思及此，他不禁问道：“赵楼主这是何意？强某原不干涉楼主所行之事，也望楼主勿要插手朝廷才好。”

赵禀竹闻言，并不看他，只径自叹了口气道：“强兄说的是啊。自那夜碧血阁被炸往后，朝廷确是不怎么插手江湖之事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强万钧一面说着，一面双目警惕地寻找阵法薄弱之破口。而方才一心放战宋千山二人的缇骑，现下亦如决溃之堤般方寸大乱，有些如无头苍蝇般持刀乱撞一通，军心已乱。

赵禀竹似笑非笑，并不答他所问，反随意朝阵法挥了挥手，登时之间，漫天劈竹流箭便如雨而下，自顾无辜道：“我不过与强兄一样，只是想要完成宗主所托罢了。只可惜，今日诸事不宜，强兄要抓的人，恰是我邀客的关键。两相比较，只能怪强兄运气不好了。”

二人说话时间，法阵内已死了上百缇骑，加之方才为宋千山二人所斩杀的，此刻所剩不足初时的一之四。

强万钧怒极，伸掌便推至一片竹竿，竟将那一把手腕粗细的绿竹拦腰催折，可这偏又只解一时之渴。因为过不片刻，又有竹竿填补此处空缺，阵势复原之快，是他不曾预料到的。

“既然强兄默许，我便将客人带走了。”赵禀竹站起身来，手指弯曲成钩，吹了声口哨，便见天上飞过一只巨大的竹风筝，正巧落在这阵法上头。只要倚竹弟子打开阵网，出入阵法便易如反掌。但若想自下而上毁了这只风筝，却与破阵无异，纵依着强万钧的身手，破阵并非不能实现，可那需要不少时间。

“你就那么自信，他二人不会留在此处，而要随你去往大徵？难道狼窝便要比之虎穴更好么？”强万钧冷冷道。

“那便赌一把吧强兄，若是你赌输了，心服口服消些气也好。”

说着，赵禀竹张开双臂，如竹蜻蜓般振翼飞下，落在阵法其中一棵竹竿上，问其下高逐晓道：“高姑娘，现下有个机会，你或许可以把握一下？是跟我走，乖乖地赴宴做客呢，还是……”他斜眯眼睛，望了眼不远处的强万钧。

“还是留在此处，任人宰割呢？我想姑娘心中必有定夺。只是现下时间紧迫，赵某便以三数为期。若是三数过后，你依旧选择留下，抑或不回答，那赵某便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或许左不过，请一具尸体赴宴，也未尝不可？”

“无需数了，我跟你走。”高逐晓没有犹疑，利落道。

这下，轮到强万钧不知所措。所谓“邀客”背地里有多少阴风冷雨，便是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能揣度一二，更无需说本便与大徵势同水火的高逐晓。即便她拖至三个数以后才答应，他都不会像现下这般震惊。

宋千山闻言，亦是一惊，可望向高逐晓，却见她朝自己缓缓地点了点头，而后再转向赵禀竹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他要和我一起走。”

他心上虽仍旧疑惑，并不相信赵禀竹之为人，但他相信她，便不干涉她的选择。

赵禀竹闻言，轻松答应道：“可以。”

“那便，请吧。”他伸手，做出迎接的架势。果而，话方毕，阵法上空原本封闭的旋涡，此刻如同初春缓然绽开的花苞一般徐徐打开，那只风筝亦压得更低，正停在阵口。

高逐晓与宋千山并不收兵器，只提气往上蹬去，中途借助旁侧竹节高升，倒是一路顺风。强万钧这厢话头虽吃了瘪，可哪能真就这么放任他二人离去，足下已暗自聚气，打算做最后一搏。

赵禀竹却似早已看穿他所想，反伸手拍了拍身上因着风起而沾染的细粒灰尘，腾身下落如翩翩竹君子，好巧不巧地落在强万钧身前，阻断了他的去路，又伸手来轻拍在他肩头，道：

“强兄，愿赌服输，下回才有得赌。小弟是信强兄为人襟怀开阔，定知山回路转、柳暗花明之理的，你怎就知晓，宗主所求与你家皇帝所求，不是殊途同归呢？”

强万钧果停住脚步，眼见着高逐晓二人已登上竹风筝，已知此局暂时定下，只徐缓吐了几个字来：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文中所引“叩枻长歌”与“三山安在”两句，皆出自金朝赵秉文《大江东去·用东坡先生韵》。

第114章

渡仓坡位于大徵峰下, 因着峰势险峻，风筝等借物断不能上山。赵禀竹原是吩咐引绳之人收筝于坡下，却不想同高逐晓二人思归一处, 见他们斩断系绳, 双双翻越及地。

高逐晓望了眼赵禀竹，见他亦正端端看着自己，目色复杂。但现下二人已然自襄城脱身, 绝无理由再乖乖送入狼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故她只短短同赵禀竹道谢, 便要拉宋千山离开。

其实，方才倚竹法阵之中，不止有赵禀竹与强万钧之间的赌注。她亦暗自打了桩赌。

打她那日于尧天阁所见, 非一时之兴、梦幻泡影，打那柄正中吴凉背脊的银枪，暗藏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只不过目下看来，似乎是她自己有些天真了。

赵禀竹见状，勾脚往外踏出一步，又伸出胳膊，挡住二人去路。“怎么, 方才在阵法中答应得好好的，现下脱了身便拒不认账了？”

高逐晓狡黠一笑, “可我似乎并未许诺过楼主什么。只是楼主问我，是否要和你走, 我当时应下了, 如今也做到了, 这应并不算是悔账……”

宋千山闻她此言, 才知她方才应允大抵只是权宜之计。不过两相比较, 他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至少能够新添一线生机。但此时此刻想要脱身，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哦，那姑娘的意思，是不打算跟赵某继续走路了……”赵禀竹后撤一步，眼睛微眯，瞳仁几不可见地晃动，霎时又复原成冰冷狠戾的模样。

高逐晓亦收起方才的笑意，直言道：“是这个意思。”

赵禀竹却反轻松笑过一阵，似乎一切都成竹在胸、尽数掌握，甚至不曾召唤偕行的倚竹弟子。可他愈是如此，他们便愈不能够放松警惕。细细算来，她已与赵禀竹交过两回手，脚马山顶她侥幸逃脱，可尧天阁那回，他只用一支竹笛便令自己与赵翩跹招架无能，可见此人身手绝不可小觑。

“那便要，换种请法了。”说着，他已擎身上前，势如风摘翠竹、竹化千刃。

眼见这二人已落入大徵境内，几已是落网之鱼、无处遁逃，但当密探回宗阁搬来援手时，却见赵禀竹左肩处被刀刺破，鲜血已然浸湿了半只手臂。他整个人半跪于地，面色极为惊诧，似是并不相信自己竟会败在这二人手里。

搬来的救兵乃是荣枯手爷孙俩，二人见状，紧忙赶上前去。谢枯老成持重，仔细地瞧了眼那伤口，回忆起那日紫金台宋千山出刀之景，问道：“楼主这伤，可是出自尧天阁主金错刀下？”

赵禀竹冷哼一声，别过了脸，并不吭声。他一贯是如此骄傲，谢枯度其神情，已能够猜知二三，故不再多问什么。倒是将他扶站起身的当口，一旁抱胸的谢荣却瞥来不屑，语调中的讥笑用言自明。

“楼主一向自视甚高，怎的临到跟前儿，到嘴的鸭子都能给飞了？自己没用，还不容我太爷问候两句，这算什么理？”

赵禀竹闻言，扶住手上的肩膀，斜乜了谢荣一眼。“你倒是说得十分轻巧，我赵禀竹至少是将人从襄城带到了渡仓坡来，而你，除了在此处动动嘴皮子埋汰我几句，似乎什么都不曾做吧。你若是真不服气，大可自己去将他二人追回，就怕你没有这个胆量。”

“毕竟我也曾听说，紫金台那战，你是输给了宋千山的。”

实际紫金台嫁祸成功与否，从不是谢荣所关注的。可自那日输给了宋千山，他便最听不得别人提起那件事，从未止息的怒火此际又再度蹿升。

“好啊，我现在就去找宗主，自会请命追回他二人，偏就要让你瞧瞧我荣小爷的厉害，叫你这败军之将心服口服！”

“荣小子！”谢枯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此际见着情状愈演愈烈，几乎不可控制，他才终于叫住了谢荣，目光冷厉，示意他不要自寻麻烦。

可谢荣正气盛当头，哪又肯听他太爷的话，登时甩了袖子，提了轻功便往大徵峰上飞去，片刻功夫，人影便消失在重叠林木之中。

谢枯这头接应着赵禀竹，后者身上有伤，步子明显走得缓慢许多。待到他一行再返回大徵宗时，正见吴凉坐在正厅里，视线落在赵禀竹身上，半刻里不冷不笑，直至谢枯唤他一声，他似乎才神归本位，自八仙椅中起身来，上前将他二人请至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