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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切磋,没有别的。”
第102章
黑漆狭长的甬道尽头, 并不阒寂,仿佛一潭死水的泥淖里,想要挣扎出鲜活的心。
叮叮, 叮叮……
起初于外, 只能够听到锁链节环的碰撞声,时而如绳索般收紧,金石难移, 时而又似断珠般迸裂开来,掷地有声。明明是诏狱, 却修整得格外明亮,人穿行于壁笼之间,好似观赏一件件业已成器的玩物。听着他们的呻|吟于这石壁之间回响, 抚掌称笑。
“……混蛋,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赵翩跹被锁在最亮堂的一间笼里,这里光洁太过,甚而连地面都是用玛瑙红莲花纹的地砖铺就,远远看去,真如同业火灼灼燃烧。四周铁壁之上, 又各悬了两只红灯笼。灯身于这壶中天地间显得浓艳如斯,一时不知是叫地砖映照的, 还是本就以鲜血所染就。
她已被锁在此处两日,滴水未进, 发丝凌乱地张扬在耳畔, 又顺着肩角垂落至胸前, 时而随她的咒骂猛然摆动。两只手腕皆被沉沉的玄铁环铐住, 吊悬于身后的刑柱上。腰上缀着一把手掌大的金锁, 自锁头处系了条纤细的银链,直往下垂至脚踝,又自两足间穿过,同缚在刑柱底端。
“畜生!有本事……有本事出来,跟本小姐单挑!缩头乌龟,王八蛋……”
赵翩跹肩头的伤口早已结痂,那处暗红于这红光折映中,透出几分诡异的鲜亮。她每每挣扎,都会牵动这处伤口,自其上引来锥心痛楚,可她不甘心。
这偌大的庭狱里,便是连囚犯都隔得远远的,她身边数米之内,竟连一人也无,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整修过的结果。只有每日巡回的两个狱差,不时地会过来转悠。这狱中闲来无事,这处还算是有些人气,虽然是另一种人气就是了,可也多少能够解解闷。
第三日,他们仍如往常巡视那般行至此处。一个狱差探头往里瞧了一眼,问身侧那人:“哎,你说这娘儿们整日骂来骂去,究竟骂的是谁啊?”
另一个狱差嘿嘿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捣着,语气中幸灾乐祸:“还能是谁?谁把她弄到这儿来的,就骂谁呗!那当然是三……”
“三皇子!”说着,问起话头的狱差面色骤然惊恐,尊起这名号来,浑身竟是战栗不止,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嘴唇抖得筛糠似的。这番表现引得另一狱差哈哈直笑,蔑道:
“只是提个名讳就将你吓成这幅鬼样子,这要是正主来了,你还不得吓得昏过去了?”
可跪在地上的狱差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登时以头抢地,“小人拜见三皇子,三皇子万、万安……”
“什么?三、三……”那调笑的狱差此刻方才意识到什么,双腿抖得比他更厉害,甚而连头都未及扭过去,就登时吓得双眼一昏,生生晕死过去。
刘抑于半截黑暗中走出,此刻整个人俱浴在狱灯笼罩下,面色却依旧阴沉如罗刹。他甚至不曾瞧过那两名狱卒,便抬了脚径直往前走去,身上的玄青金线绣文蟒长袍于其间细碎闪光,仿佛那只四爪巨蟒下一刻便要自其上穿出,将人活活绞碎。
他甫然进了审讯室,身后便有人走上来,将方才那两名狱差拖了出去,一声不响地没入黑暗角落。
赵翩跹听见声响,抬头去看,见到来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宛如一柄带刺的利刃直入肺腑。刘抑两手并于身后,目光于四壁逡巡一回,而后又落到赵翩跹身上,微微笑道:
“此处布置得光亮,倒像是……”说着,他有意地顿了顿,抬脚往前上了几步,站在赵翩跹的身前。她用力地往前挣着,可腰身被金锁箍着,究竟没什么作用。刘抑往前倾身,侧颊将将擦过她的耳垂,又缓缓往近处贴去,呼吸声于她的耳膜上刮擦。
她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轻笑,讥刺自耳畔流遍全身。
“倒像是……”刘抑故意压低了声音,只余虚空气流自喉间穿过,“新婚之夜的,洞房……”
赵翩跹闻言,蓦然转过头来,张嘴便要往刘抑脸上去咬,却又叫他登时躲开,往后撤远了去,脸上的笑意更浓几分。
“下流!无耻!”赵翩跹挣着锁链,链节于红光中闪着粼粼的碎芒,重又发出叮叮的声响。
刘抑转身,伸手撩了衣袍,坐在刑柱正前方尺远处的八仙椅上,两腿随意地张开着,撑着脑袋好整以暇道:“你若是喜欢,本王还可以更无耻,更下流些。”
赵翩跹一尾燕眉凛然,“呸”了一声道:“你要是敢乱来,本小姐便是死了也不会让你得逞!”
刘抑闻言挑眉:“死?本王好容易将你捉住,如何能舍得你死了?便是你不珍重自己的性命,本王也是会心疼的。再说了……”这时,审讯室的铁门被打开,门外走进来一个着黑色窄袖长袍的男人,打断了刘抑的话。
只见他走进来,单膝跪在刘抑身前,附耳同他悄声说了些什么。起先时,他面色平静无波,唇角挂着一丝得意的邪笑,可过了片刻,那黑衣男子似禀报完毕,还未等刘抑发话,头已自觉地往地上叩去,磕出一声沉闷的响,毫无感情道:
“属下无能,请三皇子责罚!”
“既知道自己无能,应是不需本王再多说什么了吧。滚出去,别将这儿弄脏了。”刘抑仍在笑着,却如同结了霜寒般地僵固在脸上,在这一片冷艳红光中显得分外狰狞。
那男子听了,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出去,重新将铁门关上,消失在狭长的甬道尽头。
赵翩跹抬眼往前,见着刘抑的手紧紧地扣住八仙椅把,几要将其上一层暗红色的朱漆生生扒掉。想来方才那男子所报消息,必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不知三皇子得了什么好消息,不如也说与翩跹一听。三皇子听了不高兴的,或许我听了会高兴呢。”她觑了眉眼,对刘抑建言。
刘抑听了她的讥讽,冷笑道:“翩跹,看来本王方才同你说的话,都被你当做了耳旁风去。如今你已是泥菩萨过河,就别再逞一时之快,作践自己的性命了。毕竟你越是作践自己,本王就越是心疼。而本王越心疼,就越是情难自控……”
说着,他又走上前来,抬了手,指骨划过赵翩跹的脸颊,自眼角扫至下颌。
尽管她一直挣扎躲避着,可毕竟身上各处皆是锁链,根本逃不开,只觉那抹冰凉自下颌幽幽划至她的喉骨,未待她张口去骂,已觉脖颈倏然收紧,如同一条冷血毒蟒盘亘在她的项上,她的呼吸越发困难,头也开始发晕,可她仍是勉力笑着。
他还不配见到自己因痛苦而屈服的模样。
“你不是要听好消息么?好啊,本王便告诉你……”刘抑看着她惨白的面色,这才松了力气,忽而转笑道:“你窝藏朝廷钦犯,本是死罪,可本王在父皇他老人家跟前求了情,留你一条性命。只是你也知道,自古一命抵一命,你不死,必得有人代你去死,你猜猜,那会是谁呢?”
赵翩跹垂首,大口大口地呼吸,闻及此言又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自赐婚一事起始,她心内便十分清楚,她不过只是皇家为掩盖自己贪婪的一块遮羞布,同战败国以和亲为名遥送公主乃是同样道理。且不论她原便不喜欢刘抑,就是她真的喜欢,也不甘愿自己作为一样物什被人交易。
此际,刘抑抓了她却不杀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言自喻。可想而知,他口中所言的以命换命,所指之人除过掌握着万贯家产的赵成,不会再有别人。
“混蛋!畜生!你们把我爹爹怎么样了!”她心中害怕着,却不露于表面一分。
“还能怎样?你这样不乖,本王却又不舍得对你用刑,那便只能对他用了。”话毕,刘抑笑得张狂而得意。那笑声如若瘴气般弥漫在这诏狱的每个角落,闻之叫人自骨入心地发冷。
他背过身去,眼睛却微微眯成一条缝。如此角度,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心中在想什么。
“抬进来吧。”他忽朝门外喊了声,登时便有两个狱差抬了一口水缸进来,只不过已不是方才的面孔。刘抑又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将那口水缸抬到他的身前来,而后便齐齐走至赵翩跹身侧。一人“唰”地抽出腰际弧刀,架在她的颈项上,另一人则摸了钥匙串,将她身上各处锁链一一解开。
赵翩跹本觉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可她已三日不曾进食,又加肩头箭伤未愈,甫然抬手便又叫那架刀之人逼迫着,刀刃紧贴着她的咽喉,思及爹爹情状,她纵是不担心自己安危,也想知道爹爹现下如何。故而未再挣扎,只被他们押着往前走,及至那口水缸前面时,兀地膝盖被踢,竟这么没出息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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