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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落速极快,只是眨眼功夫便已及他头顶一拳之隔,可宋消却始终如同世外仙人,于局外洞若观火,高逐晓不禁替他紧紧捏了把汗。
可诡异的是,刀刃甫一碰触到其发,宋消却恰于此刻柔腰后垂,来了个“倒扶金钩”,瞬间拉开了刀的攻击范围。几乎同时,他手中那把金错刀脱手如箭,伴着攻者一声凄厉的惨叫,刀身直直贯穿了其右手腕骨。由是,那把无心刀也便失了方向,插入宋消腰侧一尺远处地板上,刀柄仍晃动不止。
“我的手!你们是猪猡吗?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上!给我剐了这小子!!”
闻言,西、北、南三角上的人也纷纷拥络上来,将宋消和高逐晓围住。只是,这三人却不似方才那般急着出手,而是和此前一般,围着二人徐徐打转。
宋消后撤几步,与高逐晓背贴背紧靠在一起,彼此都能够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炽热。“他们在布阵。趁着此刻阵法未全然成形,你西北我东南,寻住空隙薄弱处,同时发力。”宋消微微侧首,与她低声道。
只须臾之机,那阵法便由静转疾,却并没有在阵心掀起风卷,而是由外至内传来巨大的压迫力,高逐晓已知此阵变幻了布诀。可齐时的,心内油然而起一股陌生的熟悉之感,此情此景好似曾经发生过,她却抓不住一丝可循的记忆。
“嘿嘿,臭小子,听说过‘压千阵’么?敢伤老子一只手,老子要你一条命!”
阵外,传来拔刀那人的狠言讥笑,那声音自阵边压力一起挤来,似也带了三分刺痛感。
“别分心,再坚持一下!”
耳畔传来宋消的叮嘱时,高逐晓已然发觉身体僵硬如石,便是连提气都有阻滞之感,胸腔受到外力压迫,脑子有些晕晕乎,飘飘然,但她仍强迫自己凝神静心,努力地感受阵气薄弱之处。
就在她觉得自己已到了极限之时,一道纤细几不可见的白光自西北角某处闪顺而过,同时发觉身后之人的脊背微躬,想是也已寻到破口,下一刻,二人借着彼此的支撑力,如同一支分道扬镳的双头流矢,直捣黄龙。
天地清明,阵法已破,宋消仍不止息,而是横翻数尺之遥,片刻未做停留,又折身一晃,那三个布阵之人俱已叫金错刀平抹了脖子,甚至还未来得及惊叫,便已一命呜呼。可那个手握宝器无心刀的“掌柜”,此时却不知所踪。
宋消抬眼,往门边望去,只见那处空气中飘荡着一片红烟,李元兆正弯着腰,一只手捂住口鼻,就差把肺脏给咳破,两眼中又止不住地流泪,活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百病缠身的老者,观了场悲绝的苦情戏。
这头见到宋消嫌弃的神情,断断续续地解释道:“少……少主……咳咳,这不能……不能怨我啊……”见他家少主不愿搭理,又涕泪满面地径自跑去门外溪边洗漱去了。
高逐晓却不管不顾朝门口跑去,刚起了两步,就发觉左手腕叫人紧紧攥住。扭过头去,宋消眉峰一凛,“人都跑了十万八千里了,你还追什么?况且以你现下的能力,还是少惹麻烦吧。”
时光如同刃尖泣血,凝成涓滴点点坠下,当最后的鲜艳落空,这个世界便永久地离开了。不是她离开了世界,而是世界抛弃了她,于无声之中那般沉重,于黑夜之中那般清醒。
好一会儿,宋消见身侧的人低缓回头,却又僵尸似的毫无动静,正觉不耐,这才由身及面,顺着她那一动不动的视线,落在门畔红褐色的裙板上。可那瞬里由此传来一记隐电,蓦地击中了他的心,身前紧攥着的那只手,也不动声色地松缓开来,目光贴着那地面悄然收回,而后又落在高逐晓的身上。
紧握的手骤然松开,有些怔愣地垂下,高逐晓便一寸一寸地,朝那处靠近。这店面并不算大,几步之遥便可从一处触达另一处,可是她知道,这短短的数步之间,隔了生与死的距离,再也迈不过去了。
及近阿铃身前时,她只觉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客舍里站脚的地面,是用杉木切成一尺见宽的长木条拼铺而成,木条与木条之间又隔了一指缝隙,以防气温变化等造成木料的缩胀而使得地面凹凸不平。可此时,高逐晓的两腿砸在上面,竟生生将两块木条自中创开几条细密的裂纹。
为什么。
……
宋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金错刀早已收回袖中,可垂于身侧的一双手不知何时,却略略地往上收紧,只是将将要闭合成拳,又发觉一股热意涌上眼底,那上勾着的手指,便重又暗暗舒展开来。
眼前,再度覆上了那个彻夜不眠的梦影,那个尸肉横飞、硝烟弥漫的地狱之岭。
“扶云!听师兄的,骑上这匹马,一路往裹尸岭的高处走,千万不要回头,明白了吗!”
宋千山身上的一袭素白长衣,已叫那万人鲜血渲染得不辨原色。在他的肩头、左腹及后背胛骨处,因刀戟挂刺而朝外翻去,露出其内仍汩汩渗血的红色皮肤。他面若嗜血,双目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大他一日的师弟,而那把金错刀的刀尖,正紧紧抵在那人身侧绝影马的屁股上。
“我不许你去!你若敢独自冲进敌军阵中,我便捣了这匹马!”他牙关紧咬,那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厮磨出来的。
那人见此,于原地思量片刻,复又朝他松快地摆了摆手。
“好好好,我不去了,不去了……咱们回去并肩作战,你可别伤了这匹好马……”
话毕,他提起手上仍在滴血的弧刀,朝着山顶的方向转过身去。
可待宋千山也转过去的下一瞬,他便知道,自己又上当了。那人再一次骗了他,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明明说过要同自己并肩作战,却永远永远地食言了,只剩下自己披着这人世间的满目伤痕,孤零零地流浪着、彷徨着。
喉头哽咽,宋消的手开了又握,拳了又松,仍是不发一语,滞滞地望着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身影,只倍觉凄冷寥落。
客舍内一时静得出奇,耳畔只有舍外始终潺潺流淌的溪水声。无论世事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却终使不变,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的开始,再寂寂印证所有的结束。
驿舍之外,一弯新月已悄然抬升,远远悬在天幕东南,澹澹幽光透过推开的门扇射进屋中,给那具娇小的身体镀上层细细的银辉。
“将她……安葬了吧。”
宋消立于店内,由着那月光将他斜斜劈成两半,一半面庞沉浸于里侧漆黑的暗影之中,而另一半则被这荧光照亮,眸子映出灿然的明华。他抬脚走上前去,弯下腰单膝跪下,便要伸手去拉扶阿铃的身体。可手臂刚刚移过高逐晓的左肩,却顿然叫她的手挡了回去。
“我来。”
见状,宋消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看着她如同抚羽般轻柔地将那小女孩扶在背上,而后转过身去,跨出那道门槛,在他前面一步一印肃重地行着。不知为何,他也着了魔一般跟在她们的身后,随她缓缓向溪流附近的小丘上走去。
“阿铃,回家了……”
第9章
良久,高逐晓停住脚步,轻柔地俯下身,将阿铃从肩上扶下,托着她小小的脑袋,让她平躺在这片绵软而湿润的土地上。
宋消抬眼望去,此处竟是一小片寒兰花海。夜风幽幽地拂过小丘,伴着一阵馥郁的甜香沁入他的鼻翼,凉而不腻,直入肺腑。花苞叶片细狭往三面伸展,如同旋舞于空中的风车,而花心微张其中,又似点点萤灯,摇晃着将每一个在此长生的魂灵轻轻点亮,托送往来生。
高逐晓缓缓起身,将内力集于掌心,而后向下注入身侧的寸方土地上,那土壤便自力源中心处纷纷朝四向翻滚开来,留出浅浅一湾坑穴。将阿铃放入其中,她便跪在旁侧,用手一捧一捧地撒上土被,很快地,此处便同别处一般平坦无物,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你诚善以待。”宋消站在她的身后,冷不丁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风渐起,自身侧掀起他素白的衣角,猎猎地翻动着。月色清冷,将他颀立的身子向后拉扯出细长的黑影。
此言一出,随着长持的沉寂而逐渐溶于这身周的夜色之中,消散而逝。高逐晓抬眼,遍目望着这片静谧的花海,未曾回过头去。“可我以善待她,又有何错。”
话毕,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那弯上弦皎月已攀至头顶,渐悄向西沉去,丘上的风也愈发凉冽了。
“回去吧。”
此时已约莫子时末,白日里山路尚且崎岖难走,更无须谈暗夜之险,黑灯瞎火,是断不可能立时回到尧天阁,那便只得在此驿舍勉做休息。二人一前一后回去,正见着李元兆满脸急色地东张西望着,而日间那三个大徵宗的人,也俱已叫丢出屋外,现下七零八散地堆叠在驿舍不远处的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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