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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如淬寒霜,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落在裴怀彻沉静如玉的面容上,轻描淡写间便已暗涌波澜。
睿男妃并未将他引至自己与其他男妃男嫔所居的宫苑,反而一路无声,直带他步至一处相当偏僻的殿阁。
此处院墙低矮,廊柱漆色半旧,不见半分人气,四下唯有风声掠过檐角,更衬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怀彻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但毫无征兆地被带到此处,仍不由轻蹙眉心。
他着实没想到这气派恢宏,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皇宫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地方。
整个院落收拾得极齐整,连石缝间都不见半缕杂草,足见这里常有宫人打理,绝非什么荒芜废弃之所。
却没有任何人居住于此的痕迹,很大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叫宫中上下讳莫如深。
睿男妃似乎很满意他下意识的凝滞,唇角掠过一丝弧度,也不多言,只先行几步,伸手推开了殿前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只见殿内光线昏沉,唯有一缕天光自穹顶高窗斜落,映出正中供台之上的一块紫檀木牌位,上面一行金字清晰刺目,赫然是“爱夫荣安皇后之位”,并一行生卒年月。
睿男妃侧身立于光影交界处,声量不高,在空旷的殿中隐带回音:“既已成了姝儿的驸马,即便只是侧室,也该来拜会一下她的生身父后,淮驸马以为呢?”
裴怀彻望向那方牌位,半晌未发一语。
他熟知中原皇室的礼制,至此已然心下明了,这位原后想来绝非寻常早逝,否则牌位并不会被女皇悄然供奉于此,而该迁入太庙,享后世香火。
见他久不应答,睿男妃眼风扫向他后方肃立的宫人,语调凉薄:“怎么这般没眼色?淮驸马行动不便,还不上前搀扶,容他在此给岳丈行礼。”
这分明是想要再逼他下跪。
裴怀彻明了睿男妃存有刁难之意,因而也不周旋,只借着宫人的搀扶艰难起身。
方才剧痛稍缓的双腿再度触及冷硬地面,登时如无数细针扎入骨髓,叫他只觉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意自膝骨窜上腰脊。
饶是他素来能忍,此刻指尖也不禁扣紧身下砖缝,生生按出几分青白。
时间如此在双方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于裴怀彻而言,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眼见裴怀彻连嘴唇都白得不剩一丝血色,睿男妃才不再故作姿态地整理供台,缓步走近他身侧。
睿男妃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幽泉侵石一般:“陛下当年也曾与姝儿一样,一心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古语有云,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方昌国也,倒反天罡的擅房专宠……受着是折福寿的。”
裴怀彻仍不言语。
他岂会听不出睿男妃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警示他,女皇准许翠花纳他为侧驸马已是破例恩典,他该识大体地劝说她再另择一位正驸马,并学会与那人兄友弟恭,和睦共处。
可这是他绝不能退的底线,他的小娘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纵然今日跪死在这里,也休想他在这件事上妥协半步。
他缓缓抬眸,静凝那方牌位,心中并无慌乱情绪,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墓冢牌位的人,又怎么会被这别人的灵位慑住?
他想,既如此,便装作听不懂,跪着吧。
翠花尚在宫中,女皇也不过是授意睿男妃对他施压,令其尽可能逼他退让,终不会真任凭他跪出个好歹。
香炉中,睿男妃新奉的那炷线香渐渐燃尽,有灰白的香灰折断洒落。
裴怀彻则咬牙维持姿态,指节紧绷,额角冷汗涔涔。
就在他神思渐趋涣散,身形亦摇摇欲坠之际,身后紧闭的殿门竟再一次“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不便回头,却见身侧的睿男妃脸色骤然一变,方才从容含讽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
睿男妃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惊疑和紧涩,冷淡哼道:“玄钰,你今日不在自己殿中理佛念经,来此作甚?”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次来“英雄救美”的是谁,越写越觉得,咱王爷真是娇弱小白花剧本拿得稳稳的,总有恶毒“男配”要教他做人……
第39章
至此, 裴怀彻心头微忖,已隐约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女皇的继后原为寺中僧人,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弃婴, 因此并无俗家姓氏,唯有一个师父赐下的法号,想来正是睿男妃口中的那一声“玄钰”了。
只是继后论位分高于睿男妃, 论年岁亦长他不少, 这睿男妃平日在后宫中竟骄横至此吗, 张口便敢对继后直呼其名?
裴怀彻尚在犹疑, 继后却仿佛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 语气如静水深流, 不起微澜:“我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 佛法的真谛, 在于身行心悟,若只在口中念佛, 身心未动,纵诵万声佛号, 也难生一分福德, 今日你就当我是诵罢了经, 顺道来行一善吧。”
睿男妃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静跪一旁, 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
他几乎能觉出睿男妃那紧绷的身形里, 压着股重拳落于绵絮般的窒闷。
睿男妃充满恶意地针锋相对, 继后完全恍若未闻, 分明就没将他话中的机锋放在眼里。
说话间,继后已自顾自地从旁侍宫人的手中接过那架木质轮椅,眼看下一步,便是要将裴怀彻拎起置入椅中, 真如那句“日行一善”般把人带走。
睿男妃岂能坐以待毙地容他如此行事,当即一步跨上前,挡在了继后和裴怀彻之间。
他齿关微咬,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回去念你的经,我如何管教他,皆是陛下授意的,不该你插手的,少来沾惹。”
继后动作未停,只略一颔首,语气竟含两分歉然:“那恐怕……你这次得抗旨了,她曾应允我,只要担着这皇后的名分,再每月陪她两夜,其余时候便不拿俗家琐事扰我清修,今日菩萨既引我至此渡他,这善举,我自然做得。”
他话音虽轻,却字字如沉石入水,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诚如他自己坦然所言,继后在这后宫中的地位着实微妙。
说是空有个皇后名分,都已经算得上是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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